殿试落幕第三日,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发布页Ltxsdz…℃〇M
整座上京早已沉寂,千家万户灯火次第熄灭,唯有贤亲王府的主院寝房,烛火摇曳,一夜未敢熄灭。
连日来紧绷的悲戚,压得整座王府喘不过气。
自小天、小满考完殿试归府,兄弟二人寸步不离守在郑老根榻前,日夜贴身陪护,不敢合眼、不敢离开半步。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郑老根苦苦硬撑的那口气,随着殿试结束,已然彻底泄了。
他这半年,全靠一句“等儿子小天、小满考完殿试”的执念,硬生生吊着残命,熬遍五脏剧痛,扛过无数日夜折磨。
如今心愿落地,执念了结,紧绷了许久的那根弦,终于到了崩断的时刻。
三更过半,子时一刻。
寝房内静得可怕,唯有老人微弱细碎的喘息声,轻轻回荡在寂静屋内。
唐荞安坐在床内侧,始终握着郑老根枯瘦冰凉的手,不断渡入药力,一遍遍稳固他早已衰败溃散的心脉。
可这几日,所有灵药、所有施救,尽数无用。
寿元耗尽,油尽灯枯,天意不可逆,人力无可为。
龙君昭立在床尾,一身常服未卸,眼底红血丝密布,连日不眠不休,早已疲惫至极,却依旧死死守着,不敢有半分松懈。
小天、小满一左一右跪在床前,脊背紧绷,双眼通红,眼泪无声滚落,砸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王春香坐在床边矮榻上,紧紧挨着老伴,枯瘦的手始终攥着郑老根的衣袖,一刻不曾松开。
她几日不食不眠,眼底早已没有光亮,只剩一片死寂的惶恐。发布页Ltxsdz…℃〇M
“老头子……再撑一撑……再看看孩子们……”她声音嘶哑干涩,气若游丝,一遍遍低低呢喃,
“小天小满试考完了,都好好的,你再等等……再等等啊……”
郑老根双目紧闭,面色灰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胸口起伏越来越弱,越来越缓。
原本还勉强牵扯的呼吸,一点点变得平直、微弱。
唐荞安指尖骤然一颤,心底猛地一沉。
她清晰摸到,老人腕间那缕微弱到极致的脉象,正在一寸寸、缓缓消散。
那是撑了整整半年、熬尽所有苦痛,就为等着两个儿子殿试结束的最后一口气,彻底散了。
“爹!”小天最先察觉不对,声音骤然颤抖,猛地往前跪挪一步。
小满身子一僵,眼泪瞬间崩落,哽咽出声:“爹,您睁眼看看我们!
殿试考完了,我们回来了,一直都在这儿陪着您!”
两人声声呼唤,带着少年最绝望的哀求。
可榻上老人,再也没有半点回应。
他不再咳喘,不再费力呼吸,眉头轻轻舒展,脸上褪去了半年所有的病痛折磨,安安静静、平平和和,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沉沉睡去一般。
龙君昭喉头狠狠一滚,僵立原地,指尖微微颤抖,哑声试探:“爹?”
无人应答。
死寂蔓延整间寝房,压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剧痛。
唐荞安缓缓收回手,眼底泪水汹涌而出,彻底撑不住了,低声哽咽:“走了……爹走了……子时一刻,撑不住了……”
一句话落地,满室轰然崩溃。
“爹——!!”
小天、小满双双俯身跪在床前,压抑多日的哭声彻底爆发,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小天死死咬着牙,泪水不停坠落,胸腔剧痛难忍,嗓音沙哑破碎:“是儿子不孝……让您孤身熬病痛,熬到最后一刻……”
龙君昭站在原地,高大的身形微微晃动,一瞬苍老数岁。
他看着痛哭的两个少年,心中酸楚难当。
“爹……”龙君昭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颓然崩溃,“终究是没能留住您,让您受了这么多苦……”
满屋哭声凄切悲凉,穿透沉沉夜色,绕遍整座贤亲王府。
下人仆妇尽数跪在门外,垂泪痛哭,无人敢出声打扰这份撕心裂肺的离别。
唯独王春香,安安静静坐在矮榻上,没有哭、没有闹。
她依旧紧紧攥着郑老根的衣袖,指尖死死扣着布料,一动不动,眼神怔怔落在老伴安详的脸上。
没有眼泪,没有哀嚎,只剩一片空洞死寂。
相伴数十载,从清贫乡野到上京荣华,从年少青丝到暮年白发。
一辈子夫妻,一辈子相依为命。
他吃苦,她陪着;他劳作,她跟着;他牵挂孩子们的前程,她日夜相伴。
这半年,他卧病在床,她衣不解带日夜陪护,守着他、看着他、陪着他熬尽最后一口气。
他是她这辈子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念想,唯一的伴。
如今他走了,她心里那根撑了一辈子的梁柱,瞬间彻底塌了。
塌得干干净净,寸寸成灰。
唐荞安擦去满脸泪水,强忍悲痛,上前轻声扶住婆母的肩:“娘,您哭出来,您别憋着,您难受就说出来……”
王春香依旧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虚无缥缈:“他撑完了,心愿了了,走得安稳……”
“是啊娘,爹走得安稳,再也没有病痛折磨了。”
唐荞安哽咽安抚,“您别吓我们,您还有我们,小天小满刚刚失去父亲,他们再也不能没有您这个母亲啊。”
王春香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黏在郑老根的脸上,喃喃自语,像是说给家人听,又像是只说给自己:
“他苦了一辈子,没享过几日福。”
“年轻种地开荒,养活一大家人,舍不得吃、舍不得穿。
老了本该清闲,又为两个儿子操心,最后半年,硬生生拖着残命,熬着病痛,就为等小天小满考完殿试。”
“他一辈子,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她语速很慢,很轻,没有波澜,却字字剜心。
“我陪着他一辈子,他在哪,我就在哪。”
“从前在乡下,他下地,我做饭;
他熬夜干活,我点灯陪着。来了上京,他守着家,我守着他。”
“这辈子,我没分开过他一日。”
龙君昭听得心头剧痛,红着眼眶上前:“娘,我知道您难过,知道您舍不得爹。
您哭出来,别憋在心里,您还有我们!”
王春香淡淡抬眼,看向哭得满脸泪痕的两个儿子,看向悲痛不已的唐荞安与龙君昭,轻轻扯出一抹极淡、极疲惫的笑。
“我不难过。”
“他熬完了执念,不受罪了,是解脱。”
“我只是……舍不得留他一个人走。”
短短一句话,让所有人瞬间泪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