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尼娅最后还是坐了起来,然后走到了拉菲娜的门前。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门没有锁。
房间里也没有那个总在等着她的人。
她说过,如果想找她了,可以直接在她的房间里等。
她进去的瞬间,房间里的灯似乎亮了一点。
床铺整理过、被角叠得规矩、枕头摆在正中央。
很整齐,跟洛尼娅完全不一样。她现在仍然不叠被子。姐姐看到了也只是叹一口气,不做过多要求。
洛尼娅走进去,把门带上。
她在书桌前站住了。
书桌比四年前大了两圈,深色的橡木桌面上堆着三摞文件,每一摞都用不同颜色的丝带扎着。
红色是十庭事务、灰色是军务、黑色是魔王直属。有些被翻阅过太多次,角都卷了起来。
但洛尼娅的视线没有落在那些文件上。
书桌的右上角,三摞文件的阴影里,几本薄薄的书搭在一起,最上面那本封面画着一只圆滚滚的蓝色史莱姆,标题用花体字写着《史莱姆冒险记·完结之卷》。
封面上的还是那只蓝色史莱姆,它还是那副圆溜溜的无辜表情。
她早就看完这个系列了,跟拉菲娜一起看的。
这玩意是龙权纪元的产物,人类最风光的时候,也是从穿越者普遍功成名就的时期。
由于什么都不缺了,所以无数的文艺作品像是暴雨时的雨滴一样落了下来。
最终卷的纸页边缘泛黄,有几页的折角被人仔细地抚平过,留下淡淡的压痕。
册子翻开在中间某一页,页面上夹着一支细杆的鹅毛笔,笔尖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
拉菲娜还在看这本书。
旁边放着一本笔记本。
深灰色的硬皮封面,没有标题,没有装饰,只在右下角用极小的字写着“拉菲娜”。
洛尼娅的手指碰到了笔记本的封面。
她知道她不应该翻。
她翻了。
第一页是目录。用的工整字迹列着标题。
《第一卷·旅者的起点》《第二卷·超古代都市》……
一直到第十二卷。
每卷标题后面标注着页码和完成日期,最早的一条是四年前,最近的一条是上个月前。
洛尼娅随便翻了翻,大概确认了一下这是什么样的故事。
前面没看太仔细,总之是住在洞穴里的史莱姆在一只小蝙蝠的陪伴下鼓起了勇气,离开了洞穴。
它滚过草地,滚过河流,滚过一座又一座陌生的城镇,遇见了各种各样的生物。
老是发火的蜥蜴、爱抽烟的树獭、总是形影不离的山羊姐妹。
每到一个地方,它都会学到一样新东西,然后继续滚向下一个地方。
她瞥到有一章的标题是『大危机!?巨大机器人来袭!』
“……”
洛尼娅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看怎么眼熟。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轻快而又带着一点傻气的风格。圆滚滚的主角,偶尔冒出来的像不属于这个故事一般的奇怪设定……
跟《史莱姆冒险记》的感觉一模一样。但故事是不一样的。
“自己写的?”
洛尼娅嘀咕了一声,但她的手指在翻页的时候放慢了速度。
『蓝色旅人在夜晚仰望星空,思念着在洞穴里等它回家的那个家伙。』
洛尼娅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
她把笔记本合好,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然后她的视线往下移。
《史莱姆冒险记》的下面压着一叠文件。
最上面一页的抬头写着一行字。
“血族庭评估。”
洛尼娅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把《史莱姆冒险记》轻轻挪开,露出了底下的全部文件。
一共七页。
第一页是总纲。标题是《十庭权力结构再平衡·血族庭方案》,副标题是“削减血族庭超额权力配置,恢复十庭均势”。日期标注在右上角。
一个月前。
第二页是现状分析。用图表和数据列出了血族庭目前在王庭中占据的资源比例。
领地面积、矿脉控制权、军事编制、联席会议中的实际影响力。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超出均值”的百分比,用红墨水圈出来。
第三页是历史溯源。从血族庭第一次获得额外特权开始,逐条列出了每一次权力扩张的时间、原因、和当时的魔王批准文件编号。洛尼娅的眼睛扫过那些日期——大部分集中在伊丽莎成为庭主之后。
第四页。
洛尼娅的手指停在了第四页的边缘。
“伊丽莎·卡托里·个人评估。”
字迹仍然是拉菲娜的。
“血族庭主。八阶。纯血至上主义者。政治手腕成熟,善于利用各种手段扩张血族影响力。对魔王直属权力持潜在挑战态度。近年来三次试探性提案均被否决,但每次否决后的应对策略都更加精密。表明其并非冲动行事,而是在系统性地测试代理魔王的底线。”
洛尼娅的牙关咬紧了。小尖牙磕在一起,咯吱一声。
她继续往下读。
“风险评级:高。伊丽莎·卡托里本人的战斗力(八阶)足以构成直接军事威胁,同时其政治网络覆盖影魔庭、巫妖庭及部分食腐者庭,若联合行动,可在联席会议中形成四票联盟。”
“建议措施:分阶段削减血族庭超额权力。第一阶段——”
洛尼娅没有读第一阶段的内容。
她的眼睛跳到了第五页。
第五页是一份时间表。从现在开始,到未来三年内,每一个季度要完成的削减目标,精确到具体的矿脉编号和军事编制裁减人数。
每一步都标注了“预计阻力”和“应对方案”,应对方案的措辞冷静而周密,像一个棋手在落子之前把对手所有可能的应手都推演了一遍。
第六页是备选方案。如果伊丽莎选择强硬对抗,拉菲娜准备了三套不同烈度的反制措施。
从经济制裁到军事施压,最极端的一套方案里写着“必要时可考虑更换血族庭主”。
洛尼娅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更换血族庭主。
更换伊丽莎。
她的姐姐。
第七页是最后一页。只有几行字。
“注:洛尼娅·卡托里不在削减范围内。无论方案如何推进,确保洛尼娅的个人利益与安全不受影响。此为底线,不可妥协。”
洛尼娅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魔导灯的暖光照着纸面上的墨迹,拉菲娜的字迹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不可妥协”四个字的笔画比其他字稍微重了一点,像是写的时候多用了一分力气。
洛尼娅把文件按照原来的顺序叠好,放回《史莱姆冒险记》下面。
她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
双臂交叠在书桌上,下巴搁在小臂上,眼睛望在前方。
她一直知道。
姐姐想当魔王。
从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伊丽莎·卡托里,纯血血族,八阶,血族庭主。
她在洛尼娅出生之前就已经是魔域政治棋盘上最锋利的一枚棋子了。
每一次谈判、每一次资源交换、每一次在联席会议上的投票,都是朝着同一个方向走的——让血族成为十庭之首,让卡托里家成为魔域的实际统治者。
魔王之位只是最后一步。
伊丽莎知道魔王之位的诅咒,也为此做好了准备与觉悟。
她没有把拉菲娜当成真正的威胁。
一个来历不明的混血孤儿,哪怕天赋再高,哪怕魔王亲自教导,在伊丽莎眼里也不过是一个暂时占据了棋盘中央的卒子,迟早会被更有根基的棋子吃掉。
恶魔庭的路易是个废物,拉菲娜不过是个小毛孩,能翻得起什么风浪?
直到最近。
拉菲娜在联席会议上用不到一刻钟拆解了伊丽莎半年的心血。
其他十庭的庭主们开始用“代理魔王”而不是“魔王的学生”来称呼她。
直到那些原本在伊丽莎和拉菲娜之间摇摆的中间派,一个接一个地倒向了银白色的那一边。
伊丽莎终于意识到,那个卒子已经走到了棋盘的尽头,正在变成皇后。
而拉菲娜也意识到了。
所以才有了这七页文件。
洛尼娅想起了伊丽莎之前在书房里说的那些话、想起了之前伊丽莎看着被退回的提案坐了一整夜的背影、想起了姐姐在她小时候给她梳头发的手。
动作生硬,力道不均,总是把头发扯疼。
然后她会道歉,心疼地问自己是不是是不是把她弄疼了。
她也想起了拉菲娜。
想起了旧书库里的油灯、想起了枫林里的栗子、想起了被面上散落的棉花、想起了那条总是搭在她身上的尾巴。
想起了笔记本里那滴落在“思念着在洞穴里等它回家的那个家伙”上面的水渍、想起了第七页的『不可妥协』。
姐姐和菲娜。
菲娜和姐姐。
洛尼娅把脸埋进了交叠的手臂里。
她等了很久,拉菲娜也没有回来。于是从手臂里抬起脸。
眼里没有泪水,洛尼娅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书桌下面。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划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书桌。
史莱姆的圆眼睛在灯光下望着天花板。笔记本安静地躺在旁边。
三摞文件堆得高高的,红色灰色黑色的丝带在灯光下泛着不同的光泽。
七页散页藏在史莱姆的肚子底下。
洛尼娅转过身,拉开门,走进了走廊。
灯暗下去了。
她没有回自己的客房。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口前,推开了窗。
渊临城的冷风灌进来,带着干燥的气息与硫磺味。
风吹动她的黑色长发,发尾在后面翻飞。
洛尼娅把手伸进衣领里,指尖碰到了锁骨下方那枚温热的铜发卡。
枫叶形状。
她把发卡从衣领里拉出来,捏在指尖,举到眼前。
铜叶在走廊磷火的蓝光下失去了暖色,变成了一种冷灰色的金属光泽。
多年的磨损让枫叶的边缘变得圆润,叶脉的纹路被指腹摩挲得几乎看不清了。
“……你到底在忙什么啊。”
声音被风吹散了,连回音都没有。
洛尼娅把铜发卡塞回衣领里,贴着锁骨,金属的凉意被体温迅速吞没。
她靠在窗框上,望着窗外渊临城的轮廓。
黑石建筑群在暗空下像一片凝固的浪潮,磷火的蓝光点缀其间,远处寂夜堡的中央塔尖仿佛刺入云层,塔顶的魔王徽记在永夜中发出暗红色的微光。
拉菲娜大概在那里。
中央塔的某一层,某一间会议室,某一张长桌的主位上,面对着庭主或者他们的代表,处理着一个帝国的运转。
银白色的长发束在脑后,那双漂亮的眸子在烛光下沉静如水。
她说着那些精准的、周密的、无可挑剔的话语,稳稳当当地踩在会议室的地毯上。
而箭头尾巴是垂在椅子旁边一动不动。
洛尼娅闭上眼睛,把意识沉进丝线里。像把手搁在一根绷紧的琴弦上,感受它的振动。
丝线的另一端在跳。
拉菲娜的思绪在高速运转,意识被分割成无数条线,同时处理着无数件事情。
脉动的间隙里偶尔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疲惫,像深海里偶尔浮上水面的气泡,冒出来一个就碎一个。
洛尼娅把意识从丝线上收回来。
她睁开眼睛,望着窗外的中央塔尖。
“……菲娜。”
风把这个词吹进了渊临城的暗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