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之后，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发布页LtXsfB点￠○㎡
洛尼娅靠在走廊的窗框上，绛红竖瞳望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磷火的蓝光照着走廊的尽头，一个纤细的轮廓从拐角处浮现出来。
本来有点死气沉沉的，看着像是加班过度的绯红眼眸在看见洛尼娅的瞬间亮了一下。
像溺水的人看见岸边伸出来的手时眼睛里会有的那种光。
“……尼娅！”
“你回来得够晚的。”
洛尼娅从窗框上直起身，双臂抱在胸前，上下扫了拉菲娜一遍。
从愈发漂亮的银发扫到胸前象征着代理魔王的徽记，从徽记扫到她身后摇个不停的尾巴。
“走了，陪我。”
洛尼娅一把抓住了拉菲娜的手腕，把她往自己的房间方向拽。
“等一下啦，尼娅。我还要回房间拿……”
“拿什么。文件？那玩意有我重要？明天再拿。”
拉菲娜闭上了嘴，任由洛尼娅把她拽进自己的客房。
洛尼娅用脚把门踢上，门板砰地一声合拢，走廊的冷风被隔绝在了外面。
“怎么又是用踢的，尼娅，这样很容易把门踢坏……”
“……动静大点比较安心。”
“哦哦，原来是这样啊。”
客房里的磷火比走廊的暖一些，橘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蓝色的冷意洗掉了大半。
“坐。”
洛尼娅在拉菲娜旁边坐下。
“今天开了多久。”
“六个时辰。”
“这么久？你从下午开到现在？”
“嗯，炎魔庭和食腐者庭的矿脉分配出了新问题，菲玛的父亲坚持要重新核算以前的产出数据……”
“行了。不想听。”
洛尼娅伸出手，用食指和中指夹住了拉菲娜的尾巴。
“你瘦了。”
“啊，有吗？”
“锁骨凸得都能挂衣服了。”
“嗯……那是因为长袍的领口太大了吧？”
“反正你瘦了。”
“这样说的话，似乎的确是又瘦了一点呢。”
随后两个人安静了一会。
“……尼娅。”
“嗯。”
“你在我房间里等了很久吧。”
“……没有，我才刚到。”
“你至少等了两个时辰吧。我给房间里的灯施了新学的魔法，如果发现有人进去的话会变得亮一点。”
洛尼娅的嘴角往下撇了一毫米。
“那你还让我等。”
“对不起。”
“别道歉。道歉没用。用实际行动补偿我。”
“……什么行动？”
“给我讲故事。”
拉菲娜的睫毛动了一下。
“什么故事？”
“随便。你不是写了什么东西吗。桌上那个笔记本。”
洛尼娅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拉菲娜沉默了一会。
“……你看了？”
“瞄了一眼。没仔细看。就看见什么大机器人之类的。”
“……”
“怎么，不能看？”
“不是。只是……还没写完。”
“没写完也行。讲到哪算哪。”
拉菲娜又沉默了一会，然后开口了。
“……从前有一只蓝色的史莱姆。发布页Ltxsdz…℃〇M”
“嗯。”
“它住在森林边缘的一个洞穴里，每天的生活就是滚来滚去，吃掉在地上的果子。”
“听起来挺好的。”
“有一天，一只黑色的蝙蝠从洞口飞进来。蝙蝠很小，翅膀上有一道伤口，飞不动了，摔在了史莱姆的身上。”
洛尼娅的手指在尾尖上收紧了一点。
“史莱姆不知道蝙蝠是什么。它从来没见过洞穴以外的生物。但蝙蝠很暖，趴在它身上的时候，它第一次知道了温度这个东西。”
“……然后呢。”
“蝙蝠的伤好了之后，没有飞走。它每天从洞口飞出去，到了晚上又飞回来，带着外面世界的气味。有泥土的、花的、雨的、太阳的。史莱姆闻着那些气味，开始想象洞穴外面是什么样子。”
拉菲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呼吸一下一下地落在洛尼娅的锁骨上，温热的气流在皮肤表面扩散，又被冬夜的凉意收走。
“后来呢。”
“后来史莱姆决定跟蝙蝠一起出去看看。它滚出了洞穴，第一次看见了天空。”
“天空是什么颜色的。”
“蓝色的。跟它自己一样的蓝色。”
洛尼娅的嘴角弯了一下。
“……挺好的结局。”
“还没结束。”
“嗯。”
“它们一起走了很远。遇到了很多东西，喜欢发火的蜥蜴啊、爱抽烟的树獭啊、还有性格完全不一样的山羊姐妹。
它和蝙蝠都很开心，但是每到一个地方，史莱姆都会变大一点。因为它在吸收沿途的水分和养分。”
“变大是好事吧。”
“是好事。但蝙蝠没有变。蝙蝠还是那么小，翅膀还是那么窄。史莱姆越来越大，蝙蝠趴在它身上的时候，占的面积越来越小。”
洛尼娅的手指停了。
“……而且史莱姆遇见了一些坏东西，它们想伤害史莱姆，还因此伤害到了史莱姆身上的蝙蝠。
……后来，蝙蝠回到了洞穴里，等史莱姆回来。大概就写到这里。”
拉菲娜的声音闷闷的。
“蝙蝠离开后，我就不想写下去了。”
洛尼娅下意识握紧了手。
“让蝙蝠也变大不就行了。”
“……史莱姆的世界里，蝙蝠不会变大。”
“那就让史莱姆变小，回去处理那些简单的事情。”
“……史莱姆变小了就会死。”
“那就……”
洛尼娅的嘴闭上了。
史莱姆变小了是不会死的。
客房里安静了很久。
洛尼娅把手搭在了拉菲娜的后脑勺上。指尖插进银白色的发丝间，指腹贴着头皮，顺着头发的纹路往下抚。
“……睡吧。”
“嗯……”
“菲娜，明天我也在。”
拉菲娜的呼吸彻底变成了均匀而缓慢的节奏。箭头尾巴从洛尼娅的掌心里滑出来，无力地垂在床沿，尾尖碰着地板，一动不动。
洛尼娅把她扶着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到肩膀。银白色的长发铺在枕头上，眼睛闭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十七岁的脸。
睡着的时候，那些属于代理魔王的沉稳、周密、滴水不漏的东西全部褪去了。
洛尼娅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拉开门，走进走廊，把门轻轻带上。
门板合拢的咔嗒声在走廊里回荡了一秒就消失了。
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被黑石墙壁吞没。
客房里，拉菲娜的呼吸仍然均匀。
门关上之后过了大约三十秒，房间角落的阴影里，空气产生了一阵极其细微的扭曲，像一块被揉皱的布慢慢展开。
一个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旧袍子。深紫色的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
面色灰白，嘴唇没有血色，深紫色的眼睛里那层倦意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魔王站在床边，俯视着躺在被子里的拉菲娜。
拉菲娜睁开了眼睛。
眼睛在磷火的橘光下清醒得不像是刚才还在沉睡的人。
她没有坐起来，只是侧过头，望着站在床边的魔王。
“……您不应该离开静养室。”
“你不应该在她面前装睡。”
拉菲娜的睫毛动了一下。
魔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没有问她一开始为什么要说谎。”
“她只是赌气，怪我让她等了太久。”
“不，她已经看到了。”
“……”
拉菲娜没有问她看到了什么。
她从被子里坐起来，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散在被面上。
“拉菲娜，她会告诉她姐姐。”
拉菲娜的手指攥紧了。
“尼娅不会的。”
魔王的深紫色眼睛望着她。
“她今天还不会。但以后呢？你不能赌这种东西。”
“尼娅不会……”
“拉菲娜·图恩。”
他从来不叫她全名——除非是在说真正重要的事情。
“你要成为的是魔族的王。”
拉菲娜的睫毛垂了下来。
“你必须牺牲一点东西。”
“……”
“你跟她认识了十几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但那是她姐姐。她们从小就生活在一起。她们是家人。血族之间最看重的就是亲情。
血缘是斩不断的。你跟她之间的东西，不管你叫它友情、羁绊、还是别的什么，对于血族而言，在亲情面前，永远排第二。
今天她选择不说，是因为她还没有被逼到必须选择的时候。但你的方案一旦开始执行，伊丽莎一定会察觉。到那时候，洛尼娅会被夹在中间。”
“我知道……”
“方案里写了保护她。我看过了。”
魔王的嘴角动了一下。
“但你保护不了她的立场。你能保证她的安全，保证她的利益不受损，但你保证不了她在你和伊丽莎之间不需要做选择。而一旦她被迫选择……”
“你是说，尼娅会选她姐姐？”
拉菲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纸页翻动的声音。
“不一定。但你不能赌。”
“这不是赌。”
拉菲娜斩钉截铁地说。
“她会选我。”
“你就这么肯定吗？”
“老师，哪怕你背叛了我，她也绝对不会背叛我的。”
“你这样说的话我会很受伤的。算了，那么我们来做个假设，如果——”
魔王叹了口气，无奈地说：
“——我只是说如果。她没有选择你，那么你又要怎么办？”
“……”
她在发抖。
眼睛里隐约泛出泪光、十指攥得发白、嘴唇上咬出鲜明的牙印。
“那就由我……亲手结束这一切。
十多年来的感情也好、自儿时便签下的契约也好、在心中不敢说出的种种话语也好……
全部……由我来结束。”
“呵。”
魔王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很慢，膝盖弯曲的角度不稳定，手撑着扶手才站直了身体。旧袍子的下摆从地板上拖起来，沾着的灰在磷火下像一层薄霜。
“你会后悔的，但这也是成为王的必经之路。我已经不知道后悔多少次了。所以我知道，你也会的。
——你会比任何一代的魔王都要优秀，正因如此，你也会比任何一代魔王都要痛苦、都要后悔。
等待明日的到来吧。拉菲娜，时间会证明一切。”
魔王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的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动了他旧袍子的下摆和散落的碎发。
他没有回头。
“明天的十庭联席会议，血族庭会提交第四次提案。这一次，伊丽莎不会再用温和的方式。”
门关上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每一步之间的间隔比拉菲娜回来时更长。
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拉菲娜站起身来，
走到床边的书桌上。
指尖落在笔记本的封面上，然后手指滑开，碰到了旁边的《史莱姆冒险记》。蓝色史莱姆的圆眼睛在磷火下望着天花板，表情无辜。
她把笔记本翻开，翻到后面。
“史莱姆越来越大，蝙蝠趴在它身上的时候，占的面积越来越小。”
拉菲娜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
洛尼娅说：让蝙蝠也变大不就行了。
史莱姆的世界里，蝙蝠不会变大。
洛尼娅说：那就让史莱姆变小。
史莱姆的世界里，变小了就会死。
洛尼娅没有说出第三个方案。
但拉菲娜知道第三个方案是什么。
让蝙蝠彻底离开。
因为这是史莱姆的故事。
蝙蝠可以有很多戏份，也可以被史莱姆喜欢，被史莱姆依赖。但最后，蝙蝠终究会被史莱姆远远甩开。
这个故事的主角不是她，是她。
……只能是她。
她合上了笔记本。
对于曾经的拉菲娜来说，她的世界里只有洛尼娅一人。
她会明知魔王的难处却依旧提出任性的要求，也会不断挤出自己的时间，只为了去见洛尼娅一面。
但她们长大了。
当初为了洛尼娅而诞生的梦想，在如今，已经不是只为了洛尼娅而存在的东西了。
“……”
但她还不想结束。
就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一样。
窗外是渊临城永恒的暗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寂夜堡中央塔尖上魔王徽记的暗红色微光，像一只半阖的眼睛，在黑暗中沉默地注视着一切。
距离拉菲娜成为魔王，还有1年。
距离洛尼娅成为勇者，还有1年。
距离两人决裂，还有1天。
————距离拉菲娜成为--，还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