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魔域的最深处,竖立着一座无名的孤坟。发布页Ltxsdz…℃〇M
伊丽莎也好,路易也罢,甚至是拉菲娜,都不曾知晓此处所在。
会来这里的家伙,只有一个。
寂夜带着一壶酒,默默地走到了坟前。
“我已经喝不了酒了。只要酒液灌进肚子里,那么就会跟火烧的一样痛。虽然那种级别的东西早就习惯了,但如果能少受点的话,果然还是会选择少受一点吧。”
他自顾自地说着,将那壶酒撒在了坟前。
酒液汇成连续的线,均匀地洒满漆黑的土地。
寂夜望着那座坟。
“……就算有可乐,估计也不会喝了。明明答应过要让你也试一下的。”
他苦笑着,干脆坐了下去,就这样对着孤坟诉说。
“那些埋没于混沌之中的果实,那些本该彻底消散的残余,反而如同凋谢的花瓣,滋润着世界的根系。曾经明明为这种奉献精神感到可笑,但现如今,我却同样成为了这样的家伙,呵。
在七大时代将大部分的土壤占据,将根系向下扎进混沌的如今,那些仍然繁育着无限的可能的丝线,却始终在运转着,创造着一切。”
他沉默了一会。
“拉菲娜是个好孩子,洛尼娅也是。但她们所要接受的,从来都不是以那种孩子气的觉悟就能合格的考验。”
风仍在鼓噪,寂夜沉默着,任由眼前的视线变得模糊。
“再有一年,我就来找你。”
.
再度展开会议的这一天,伊丽莎提早来了寂夜堡。
侍从在走廊里通报的时候,洛尼娅正坐在客房的床沿上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铜发卡。
伊丽莎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冷风。墨色长发垂在深紫色的大衣外面,眼睛扫了一圈客房,然后落在了自己的妹妹身上。
“气色不好。”
“……没睡够。”
伊丽莎走到床边,在洛尼娅旁边坐下来。
然后她摸了摸洛尼娅的头。
就跟以前一样。
不太会表达温柔,但确实在抚摸着她的手。
“洛尼娅,低头。”
“干嘛——”
“头发乱了。帮你理一下。”
“我都多大了,才不用你来帮我理。”
洛尼娅哼了一声,但还是低下了头。
伊丽莎的手指插进她的黑发里,像是在抚摸着上好的丝绸一般轻轻捋动。
————她的动作停下来了那么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速度,继续往下梳。
“……好了。”
她站起来,望着洛尼娅低着的头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今天的联席会议我会出席。你留在客房。”
“……嗯。”
伊丽莎转身走出了房间,高跟鞋在走廊的黑石地面上敲出均匀的节奏。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了拐角处。
洛尼娅坐在床沿上。
不知为何而生的不安,开始在她的内心深处弥漫。
.
十庭联席会议厅。
拉菲娜坐在主位上,银白色的长发束在脑后,绯红色的瞳孔在烛光下沉静如水。
今天是她准备正式提出第一阶段削减方案的日子。
文件已经准备了许久。每一条数据、每一项依据、每一个可能的反驳都被她推演了无数遍。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她甚至准备了三套不同的开场方式,打算根据伊丽莎的反应灵活切换。
但伊丽莎没有给她开场的机会。
她从大门走进会议厅中,红竖瞳扫过在座的其他九位庭主代表。
“在代理魔王提出今天的议题之前,血族庭有一项紧急动议。
血族庭已掌握确切情报:代理魔王正在秘密制定针对血族庭的权力削减方案。方案内容包括分阶段剥夺血族庭的矿脉控制权、裁减军事编制,以及…………在必要时更换部分王庭庭主。”
会议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炎魔庭主吐出的鼻息中溅出了几星火花、已成为梦魇庭主的提娅原本还在抽着烟,结果在听到那句话后,那只叼着烟斗的手便停在了半空,眼神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担心与迷惑。
然后,恶魔庭的庭主,阴沉地将目光投向了拉菲娜。
原魔王继承人、恶魔庭王子路易,于十八岁成年,并继承恶魔庭主之位。
灰色披肩长发拢在他瘦削的身上,与魔王相似的紫色眼眸中,流露出了某种鄙夷。
但拉菲娜并没有意识到他露出了怎样的表情。
她的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份方案,她藏在《史莱姆冒险记》的下面。
只有一个人进过她的房间。
只有一个人在她不在的时候等了两个时辰。
伊丽莎继续说着。
她甚至引用了方案中的原文。
逐字逐句。
拉菲娜坐在主位上,尾巴垂在椅子旁边,一动不动。
会议在两个时辰后结束。伊丽莎的紧急动议获得了影魔庭和巫妖庭的联署支持。要求代理魔王公开全部针对各庭的权力调整计划并接受十庭联合审查。
拉菲娜没有反对。
她没有反对的余地。
散会后,庭主们纷纷离去。
提娅和路易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拉菲娜,前者沉默了一会才走,后者则冷哼了一声才离开。
伊丽莎没立刻走。
她走向了拉菲娜的主位。
“一个连自己的秘密都守不住的人,没有资格坐在这个位子上。”
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王的第一课——不要把软肋交给家人以外的任何人。”
她离开了。
拉菲娜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厅里,一动不动。
“……拉菲娜。”
魔王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拉菲娜没有回应他。
她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主座。
.
洛尼娅在客房里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像是在一步一步慢慢地走。
“……菲娜回来了?”
不出意外,那就应该是菲娜来找她了。
但,如果是菲娜的话,应该是小跑着来见她的。
她总是这样,只要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自己,腿上的动作就会下意识地加快。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那个人没有敲门,只是待在门口。
粗重的呼吸声从门外传来,明明是熟悉的音色,此时此刻却让洛尼娅感到了无比陌生。
洛尼娅从床上站起来,有些迟疑地拉开门。
她看到了拉菲娜。
拉菲娜在看她。
洛尼娅从来没有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过这种东西。
像一个人在溺水的时候看见把自己推下水的那只手时眼睛里会有的东西。
目睹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发生之后的模样。
“菲娜?”
洛尼娅往前迈了一步,走出房间,试着想握住她的手,想问她怎么了。
拉菲娜往后退了一步。
“你告诉她了。”
洛尼娅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什么?”
“文件。方案。你全都看了。然后你告诉了伊丽莎。”
如同她的表情一般的声音在一字一顿地将她内心所想之事诉说而出。
“我没有……”
“她在会议上念出了原文。逐字逐句。”
拉菲娜的声音在发抖。
“只有你进过我的房间。只有你。”
洛尼娅愣了一下,有点慌张地开口:“不,不是的,菲娜,听我说……”
“你知道我最后写了什么吧?”
洛尼娅的嘴停下了。
她知道。
“只有你,我想着绝对不能妥协。只有你。”
世界在变白。
像是那个差点失去她的午后一般,以拉菲娜为中心,所有的一切都在变成白色。
色彩被剥离,将一无所有之物的本质显露而出。无垢的纯粹的白。
“我把所有人都列进了削减名单。炎魔庭的、梦魇庭的、魅魔庭的、所有王庭相关的核心人物我都做了相关计划,哪怕是提娅和菲玛也没有例外,但我把你摘出来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
“然后你拿着这个,去告诉了你姐姐?!”
“我没有告诉她!”
洛尼娅吼了回去。
“我什么都没说!我看了,但我什么都没说!我昨天晚上回来之后一个字都没有————”
“那她怎么知道的!!!”
走廊里的磷火全部爆了。
整条走廊都被染成了无瑕的纯白、磷火灯被剥离色彩的瞬间,火焰便宛若被投入了炼狱之中的罪人一般哀嚎着爆发四散。
拉菲娜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口剧烈起伏,深灰色长袍的布料被呼吸撑起又塌下。尾巴在身后高高竖起,尾尖的箭头形状张开了。
洛尼娅从来没见过那条尾巴做出这个动作。像一只受惊的猫弓起了背。
拉菲娜的瞳孔在燃烧着,燃烧着,映着洛尼娅苍白的脸。
不……不是这样的,冷静一点,虽然不理解为什么姐姐会知道,但只要解释清楚……
“滚。”
所有想说的东西,所有还想告诉她的话,那尚未出口的东西被硬生生在喉中被绞得粉碎。
“菲娜……?”
“滚啊!”
魔力从拉菲娜的身体里爆发出来,九阶的压迫像一堵无形的墙,从拉菲娜的身体向四面八方扩散。
洛尼娅的膝盖弯了。
脚下的地板,最上面的一层已经变成了碎末。就跟那三个人贩子一样。
血液逆流、耳鸣、眼中隐约溢出鲜血、胃部不适。
在她因为拉菲娜释放威压而吐过后,拉菲娜就再也没有在她面前释放过任何一点力量。
洛尼娅有时会想,她究竟已经成长到了什么地步呢?自己是否只是站在她面前,就会控制不住地想要下跪呢?
——是的。
那是令人绝望的鸿沟。
但洛尼娅没有跪下。
她死死咬紧牙关,望向拉菲娜的眼睛。
望着那双她从小看到大的、从浅红慢慢变成深红的、从好奇慢慢变成沉静的、此刻正在碎裂的红宝石。
洛尼娅的手伸进了衣领里。指尖碰到了那枚发卡。
枫叶形状。九年的磨损让边缘变得圆润,叶脉的纹路被指腹摩挲得几乎看不清了。
她握紧了那枚发卡,就像要抓住什么即将消失的东西一样用力。
“……”
不……她现在只是太生气了……就先这样吧……等她冷静了,再跟她说清楚……
……为什么姐姐会知道……明明我没有说过……除非……
不……那种事情之后在想……先让菲娜自己冷静一会……让她冷静一会就好了……
她直起身来,转身离去。
皮靴踩在黑石地面上,一步一步,节奏稳定。
然后,她停下了。
意识深处,那根丝在剧烈地震颤。
从胸腔的某个位置延伸出去,连着另一个人的心跳。
从六岁到十七岁、从旧书库到枫林、从枫林到寂夜堡、从寂夜堡到这条漆黑的走廊。
拉菲娜攥住了那根丝。
用力扯断了。
只要阶级更高,那么被签订血契者便可强行解除血契。
代价是……对双方灵魂的反噬。
洛尼娅感觉自己胸腔里某个位置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一个空洞。一个从六岁就开始生长的、被十几年的心跳和体温填满的空间,在一秒之内被清空了。
洛尼娅的身体倒了下去。
她摔倒在地,手里攥着的发卡从手中掉出去,磕在了地上。
像是锯齿的刀刃正在将身上的每一处骨头都给切成碎末一般的疼痛在她的身体内部流窜。
“啊啊啊啊!!!!”
洛尼娅浑身颤抖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几乎响彻了整个寂夜堡。
她被疼痛所折磨着,却意识到身后正传来一声声极轻的、被咬碎在牙齿间的呜咽。
片刻后,她终于适应了这份痛苦。
于是她强撑着转过身,向后看去。
走廊很黑,因为颜色都回来了。血族的夜视能力就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洛尼娅看得很清楚。
拉菲娜一瘸一拐地,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她只能看到拉菲娜的背影。
她知道,主动切断者将承受更加强烈的痛楚。
“……”
洛尼娅愣愣地看着拉菲娜沉默的背影,刚刚差点将她逼疯的疼痛如同不曾存在一般。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痛。
她看着拉菲娜的身影消失。
那个人没有再回头看过她哪怕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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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尼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寂夜堡的。
刚刚的惨叫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在走廊里发生了什么,或许只有她和拉菲娜知道。
等痛苦消失的差不多后,她走出了渊临城,走进了枯骨荒原的冷风里。
她没有带走那枚掉在地上的发卡。
胸腔里那个空洞在冷风中嚎叫着,像一只被遗弃的、找不到回家路的、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东西。
洛尼娅没有哭。
她只是走。
一直走。
朝着血族驻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