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在暮色中变成了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两侧的荒草被霜冻粘在泥土上，踩上去已经不再发出声响。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干柴燃烧的气味，混着某种谷物煮熟后特有的、以及带甜味的蒸汽一道一道从官道左侧的一片矮树丛后面飘过来。
洛尼娅的脚步停了。视线落在了两百步外的一栋木屋上。
人族的农夫。
洛尼娅站在官道上，低下头看了看自己。
外套上沾满了灰尘和霜渍，脚上的靴子沾着泥和干草碎屑。
像个逃难的。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魔力在体内缓慢地流动，沿着她刻意压制的回路运转。红色的眸子在闭眼的黑暗中慢慢变化。
瞳孔从竖椭圆拉成了圆形，虹膜的颜色从深红变成了深褐。
尖牙往牙龈里缩了缩，被软组织包裹住，从外面看只是两颗稍微尖一点的犬齿。
苍白的皮肤没办法改变隐约泛出一点血色。
就跟她这几天来一直做的一样。
洛尼娅睁开眼睛。那双满是疲惫的眼睛像任何一个人族少女的眼睛。
她离开官道，踩着冻硬的泥地走向那栋木屋。
木门上没有门环，只有一块粗糙的铁片钉在门板上充当把手。
洛尼娅抬起手，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椅子腿刮地板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
门开了。
一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出现在门缝里。
四十多岁的男人，棕色的短发里夹着灰白的碎丝，下巴上的胡茬有两三天没刮了。
眼睛从门缝里打量着洛尼娅，从散乱的黑发扫到沾灰的外套，从空荡荡的腰间扫到沾泥的靴子。
“……谁？”
洛尼娅的嘴唇动了一下。
喉咙很干。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她没有喝过一口水。
发出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得多，沙哑得像砂纸。
“我……能不能借宿一晚。”
男人的眉毛拧了一下。
“你一个人？”
“嗯……”
“从哪来的？”
洛尼娅的手指在身侧攥了攥。
“……东边。走了一天。”
“东边”在圣骸原的语境里意味着靠近魔域边境的方向。男人的眼神变了一下，从打量变成了审视，眼神在洛尼娅的脸上停留了两秒。
“叫什么。”
洛尼娅的嘴张开了。
名字卡在喉咙里。
洛尼娅·卡托里。
不。那个名字连同短剑和通行令牌一起，被她留在了血族领地的书桌上。
“我……我叫……”
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吹动了右侧头发上那枚红色枫叶铜发卡。铜叶在暮色中晃了一下，反射出一点暗淡的光。发布页Ltxsdz…℃〇M
“……艾丝珀。”
拉菲娜说过，埃斯珀菲特的释意。
坎坷的命运。
她的脑内闪过了很多名字，但最后，她选择了这个。
……因为真的很累。
男人看了她几秒。
然后门开得大了一点。
“进来吧。外面冷。”
.
屋子里比外面暖和得多，空气里弥漫着谷物粥的甜味和干柴燃烧的烟气。
一张粗木桌子摆在屋子中央，桌面上简单地放着三碗粥。
男人叫格尔德。他的妻子是一个围着灰色围裙、棕色头发盘在脑后的中年女人，名字叫玛莎。他还有一个儿子，十二三岁的样子，棕色的短发和父亲一模一样，坐在桌子对面，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偶尔抬头偷看洛尼娅一眼。
玛莎多盛了一碗粥放在艾丝珀面前。
“吃吧。没什么好东西，凑合填个肚子。”
艾丝珀端起碗，喝了一口。
麦粥是淡的，只有谷物本身的甜味和腌菜的咸味。粗糙的麦粒没有完全煮烂，在舌头上留下颗粒感。
但是热的。
艾丝珀的手指在陶碗上收紧了一点，指尖贴着碗壁，吸收着粗陶传来的温度。
“慢点喝，锅里还有。”
玛莎在她对面坐下来，手肘撑着桌面，用一种很纯粹的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她。
“一个姑娘家，怎么一个人在官道上走？”
“……赶路。走得急，什么都没来得及带。”
“去哪儿？”
洛尼娅的勺子在粥里停了一下。
“……西边。”
“西边？阿瓦隆那个方向？”
“嗯。”
玛莎和格尔德交换了一个眼神。格尔德的眉毛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低头继续喝粥。
倒是那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忍不住了。
“你是冒险者吗？”
艾丝珀抬起眼睛。
“……不是。”
“那你去阿瓦隆干什么？最近好多人都往那边去。”
“汤姆。”格尔德的声音从碗沿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
“我就问问嘛！”
汤姆把勺子往碗里一丢，整个人趴在桌面上，期待地望着艾丝珀。
“你听说了吗？圣剑的事！”
艾丝珀的勺子停了。
“……圣剑？”
“阿瓦隆出现了一把谁都拔不出来的剑！就插在王宫前面的广场上！辉光教说那是勇者之剑，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拔出来！”
汤姆的声音越说越大，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红，手在空中比划着。
“已经有好几百个人去试过了！骑士、冒险者、贵族、不管是谁全都拔不动！教会说能拔出圣剑的人就是勇者，要去讨伐魔王！”
讨伐魔王。
她的手指在碗壁上收紧了。
“……勇者。”
“对！勇者！你知道吧？传说中的勇者！教会说的！每当新的魔王诞生，魔族将威胁到大陆的时候，就会有勇者被选中，拔出圣剑，带领人族……”
“汤姆，吃你的粥。”
玛莎伸手在儿子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汤姆嘟囔了一声，缩回去继续搅粥，但眼睛还是亮晶晶地偷看艾丝珀。
格尔德放下碗，用袖口擦了擦嘴。
“小孩子瞎激动。不过这事倒是真的。上个月教会正式发了公告，说圣剑显世，号召各地的勇士去阿瓦隆试剑。官道上这几天人多了不少，都是往那边赶的。”
艾丝珀端着碗，粥的热气从碗口升起来，模糊了她半边视线。
勇者。圣剑。讨伐魔王。
拉菲娜没讲过勇者的故事，因为她不想听。
那种东西对她来说曾是无关紧要的，但后来拉菲娜确认将继承魔王之位后，她曾对其怀揣了一点兴趣，所以她听过魔王提过勇者的事。
每一任勇者都将杀死魔王。
初代的勇者，被后世称之为辉光之枪的少年，杀死了魔之祖。之后的每一代都是如此。
圣剑会在勇者死后消失，然后在下一任魔王诞生时再度出现。
世界就这样循环着。教会清算魔族、魔王制衡教会、勇者杀死魔王、然后勇者不知所踪，教会继续清算魔族。
直到寂夜将勇者杀死后，这一循环才被打破。
勇者已很久没有再出现过了。
.
以上都是寂夜自己说的。
.
“……那把剑，真的能拔出来吗。”
艾丝珀的声音很轻。
“谁知道呢，上次出现勇者都几百年前的事情了。”
格尔德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
“教会说能。但到现在也没人拔出来过。也许就是个噱头，让那些脑子发热的年轻人有个地方使劲。”
“才不是噱头！”
汤姆又冒出来了，嘴里含着半口粥，含糊不清地嚷嚷。
“教皇大人亲自认证的！圣灵骑士团甚至被批准在阿瓦隆的广场上日夜守着！要是噱头，王国才不会允许教会……”
“你嘴里有粥，先咽了再说话。”
玛莎又拍了他一下。
艾丝珀低下头，望着碗里的麦粥。
讨伐魔王。
魔王。
拉菲娜还不是魔王。但她会是。
圣剑已经出现了，她很快就会坐上那个位子，接过那份诅咒，成为魔族的新王。
然后人族会出现一个勇者，拔出圣剑，去讨伐她。
艾丝珀把碗放在桌面上，陶碗碰到粗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谢谢。粥很好喝。”
“不客气。柴房里有干草，晚上就在那边凑合一夜吧。明天要是继续往西走，官道上有驿站，走半天就到。”
汤姆趴在桌上，棕色的眼睛还在偷看洛尼娅。
“艾丝珀姐姐。”
对于艾丝珀来说，这个名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比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更陌生。她甚至第一时间没有意识到这是在叫自己。
“……嗯。”
“你要是去阿瓦隆的话，帮我看看那把剑长什么样好不好？”
艾丝珀望着男孩亮晶晶的眼睛。
“……好。”
柴房在屋子的侧面，堆着劈好的干柴和几捆干草。
玛莎给了她一条旧毛毯。
艾丝珀把毛毯裹在身上，后背靠着柴堆，膝盖蜷在胸前。
柴房的木板墙很薄，屋子里的声音隔着墙板传过来，模糊但听得清。
格尔德和玛莎在收拾碗筷，陶碗碰撞的声音，水泼在木盆里的声音。汤姆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圣剑的事，被他母亲催了三次去睡觉才消停。
然后屋子里安静了。
片刻后，很低的声音传了出来。
刻意压低了，但依旧能被艾丝珀捕捉到。
“我都说过了，不要给汤姆看那么多奇怪的书。”
玛莎有些嗔怪地说道。
“……他正是该多看点书的年纪。”
“但那些书里讲的都是以前的事，以前的观念了。”
格尔德叹了口气。
“……我知道。”
“……圣剑出现了，那么也就代表魔王快要不行了吧。”
“……嗯。”
“下一任魔王会跟他一样吗？”
“我不知道。但他应该会早早选好继承者吧。几百年的时间，足够他做好一切准备。”
“就连勇者的出现也在他的准备之中吗？”
“我不知道。但如果是他的话，或许真的做得到。”
“格尔德。”
“嗯。”
“边境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重大战事了。除了不受魔王管辖的那几个分支和个别败类，以及被黑潮侵蚀而出现的亡行军以外，王庭魔族几乎没有主动入侵过我们。”
“……我知道。”
“但勇者会掀起新的战争，就跟你祖上继承下来的那本日记里写的一样。”
“我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艾丝珀的耳中只剩下壁炉里木柴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风从木板缝隙里灌进来的呜呜声。
“到时候，我们怎么办。”
“我相信魔王的选择。”
“……你总是这样。”
“我总是对的。”
“好吧好吧，我去睡觉了，晚安。”
“嗯。”
声音停下了。
艾丝珀把脸埋进膝盖里。
胸腔里那个空洞在黑暗中嚎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