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声浪还在翻涌,但艾丝珀已经从高台的侧面台阶走了下去。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正面的台阶对着无数人,每一双眼睛都像一只张开的嘴,好像要把她吞进去一样。
高台的背面是一排临时搭建的帐篷,供仪式相关人员休息用的。最靠里的那顶帐篷半掀着帘子,里面空着,只有一张折叠木桌和两把椅子。
艾丝珀钻了进去,坐到椅子上,开始思考。
六阶去打九阶的魔王,从阿瓦隆到渊临城,沿途不可能一路太平。魔兽、盗匪、各势力的暗哨、可能还有不希望勇者活着到达目的地的人。
对付同阶的话,她倒是有自信。但如果是再往上一点的话……
帐篷的帘子被从外面掀开了,康斯坦丁侧身挤进了帐篷。
“找你半天。”
“我特别累。”
“看出来了。”
康斯坦丁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册封完了。接下来说正事。”
“勇者小队?”
“圣女作为随行人员,不算进队伍编制人数之中。不过你如果希望的话也可以算进去。然后法师塔的诺艾尔时间不定,据说她在忙一个很重要的课题,最起码也要几周。
所以,如果算上圣女的话,根据你的要求,还有两个位置空着。需要我帮你找人吗?”
“……算了,没什么必要。”
圣女在队伍里,也就代表着艾丝珀随时都有因为圣光而暴露的风险。
虽然圣女会主动克制,但根据米拉描述的出力,哪天她不小心没收住,没准都能让艾丝珀直接升天。
而其他成员……艾丝珀并没有做好与这些成员分享自己身份的准备。再加上目前的可选角色除了奇葩就是奇葩,剩下的则基本实力不过关,所以艾丝珀也就打消了扩张队伍的念头。
……大概以后能遇到更好的吧。
“有成长计划吗?”
康斯坦丁的眉毛动了一下。
“成长计划?”
“六阶去打魔王,你不觉得离谱吗?我是有圣剑不假,但那可是魔王,几乎可以肯定她还有别的底牌吧。”
“……教皇大人跟我说过这件事。”
康斯坦丁沉默了两秒。
“你知道亡行军吧。”
“倒是听说过,但基本没接触过,不太熟悉。”
艾丝珀用手指搭着嘴唇说道。
“受黑潮诅咒,从地狱中归来的亡者。在具备存在偏差的生前记忆的同时,还将获得类似权柄的力量。
其中绝大多数不具备可供正常交流的理性、或是观念差异极大,难以和平相处,因此常常作为敌人存在。”
“……但这只是原因之一。”
康斯坦丁咬了咬牙。
“杀死那些亡行军,便能夺取寄宿在它们身上的,属于黑潮的力量。发布页LtXsfB点¢○㎡为此,若是想要快速提升实力,狩猎亡行军……或许是一个好的选择。”
“……这样啊。”
艾丝珀感受到了面前这个男人的纠结,令她不禁又对他改观了一点。
“既然如此,那么就专门挑已经确认为恶人的亡行军进行狩猎吧。教会内部应该有一些关于亡行军的情报吧?”
康斯坦丁顿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
“是教皇大人提供的。据传,西部边境的哈特镇,出现了疑似亡行军的踪迹。那是因在血猎的故事中曾作为背景出场而存在一定名气的小型聚落。”
“血猎……”
艾丝珀在内心重复了这个名字。
血之祖之后,第二个达到九阶的血族、血之权柄的持有者。于龙权纪元末期侍奉狂猎之王,后于『狂猎』维克与『风暴』亚瑟决战时,在内部发动了叛乱,为狂猎军造成了沉重的打击。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在当地,才能平庸的公爵治理着平凡的城镇,过着平静的生活。
某一日,偶然落脚于此的骑士被处予极刑,尸体以充满象征意味的方式被放置于城镇中央。然后,有人在尸体上找到了属于亡行军的气息。”
“……处予极刑?”
康斯坦丁点了点头。
“之后出现了新的受害者。之间的间隔天数不定,每一具尸体都在凌晨四点后被挂在了小镇的某处。内脏被掏空,头颅被割下,周边用鲜血刻下同一行字:
【必将偿还】”
“……还挺有仪式感?”
艾丝珀评价道。
“如果你没意见的话,明天你就可以出发了。”
“没有交通工具吗?我要自己走过去?”
康斯坦丁挠了挠脸。
“额……反正也不远……”
“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吧?教会总不至于一辆车都出不起。”
“……教皇大人说,勇者和圣女徒步冒险的故事非常浪漫。”
“……”
艾丝珀深呼吸了一会。
冷静……冷静……反正不是第一次被这个小贱人气了……
康斯坦丁叹了口气,站起来,转身离开。
走到帐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
“……对了,圣女在外面等你。从册封结束到现在,她一直站在帐篷外面。”
帘子落下。银甲的脚步声沿着帐篷外的泥地远去了。
.
帐篷外面的阳光白得刺眼。
埃拉蒂亚站在帐篷的侧面,背靠着一根支撑帆布的木杆。
太阳很晒,但她身上没有出汗。
圣光将她的身体一直保持最佳的状态之中,同时也将一切试图干涉她的事物隔绝在外。
天蓝色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帐篷的帆布墙面。
她很少想东西,因为大多数时候没有这个必要。
或者说……不被允许。
但她现在正在想东西,想昨天的事情。
.
圣辉之城。教皇寝宫。
那是昨天凌晨……
不,是今天凌晨。
不对,是明天?
————时间在埃拉蒂亚的记忆里总是模糊的,因为圣辉之城的日子几乎全都长得一样。
在没有窗户的白色房间里,听到晨钟后起床、对着贝雅特丽齐的神像祈祷、然后等待那个人进来,举起刀————
然后就到了明天。
她没有数过这是第几天。第二天也好、第二十天也好、第二百天也好。对于她而言,需要记住的只有昨天、今天、明天。
再往前的事情没有记住的必要,再往后的事情没有存在的意义。
有时会办活动,她会被拉出去,然后去面见所有的信徒。
听他们为自己欢呼,听他们为自己流泪,听他们为自己道谢。
……就这样忍受他们的吵闹,直到回到寝宫之中,然后等待那个人再进来。
……但就在这几天里,有一个凌晨是不一样的。
有人来接她了,告诉她教皇在等她。
埃拉蒂亚走到了教皇的寝宫。
贝雅特丽齐坐在床沿上。
银白色的长发散开铺在床铺上,像一条银色的河流从枕头一直淌到床尾。
她摘下了冠冕,白金色的教皇法袍也没有穿,只是套着一件质地轻薄的半透明丝绸睡袍,在烛光里泛着水一样的光泽。
“慈悲的、仁爱的、无私的、伟大的埃拉蒂亚圣女大人~过来坐吧~”
埃拉蒂亚走过去,在床沿的另一端坐下来。
贝雅特丽齐歪着头望着她。
“我有个活儿给你。”
“嗯……”
“勇者出来了。圣剑选了一个很有趣的人。我要你跟着她走。”
“随行勇者……?”
“嗯。圣女跟着勇者是传统嘛。但有一件事要你记住哦。”
她眼里那道总是闪烁着恶趣味的光收敛了一点。
“如果我们的勇者大人有什么危险的,对教会不利的想法~就麻烦你出手清理门户了~”
“……我吗?”
“嗯哼,虽然你基本没有战斗过,但如果是面对纯血的血族的话,那么只要一个最基础的净化,也足够让对面死上好几次了吧?”
如果艾丝珀在这里的话,那么就会意识到一件事。
贝雅特丽齐打破了她们之间的契约。
但,贝雅特丽齐却只是露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而已。
埃拉蒂亚静静地坐着。
“纯血血族……”
她轻声呢喃着,就像是在梦游一样。
贝雅特丽齐望着她的反应,嘴角又流出一丝笑意。
“啊啊,顺便一提,如果你杀死了勇者,然后带着勇者叛变、或是别的什么证据回来的话,那么你就可以离开这里啦。”
埃拉蒂亚的眼睛眨了一下。
“……不需要了……?”
“多亏了我们伟大的圣女大人的辛勤奉献,圣血和圣餐的储量已经足够再办好几年圣典了啦。更何况,其实我已经找到其他拥有『圣血』体质的少女了啦。”
“……哦。”
她在想。
在想名为圣女寝宫的,那间没有窗户的石室。
每天凌晨四点的铃声。
神像上传递来的圣光。
那扇门被打开的声音。
刀刃切开血肉的感觉。
鲜血喷涌而出的画面。
然后,身体恢复如初,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
她在想这些事情,她只能想起这些事情。
再往前是信徒们的笑容,毫无价值可言的感恩。
再往前是漫天的火焰,与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一滩烂泥的血肉。
再往前是修道院寡淡的餐食,同龄人们将自己推进井里、将自己推入河中、将自己从楼梯上推下、然后欢笑着,看着自己恢复如初的画面。
令人作呕的东西,比起单调的疼痛更加令人感到厌恶的事物。
然后她试着想了一下,如果不再是圣女,会变成什么样。
“…………………………”
埃拉蒂亚在贝雅特丽齐的面前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没听清楚?”
“听清楚了……”
埃拉蒂亚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那么,你会答应我的吧~”
“嗯……”
因为没有拒绝的理由。
.
艾丝珀走出来,正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在她苍白的面孔上。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适应了光线之后才重新睁开。
她早就不怕阳光了,但依旧会感觉不爽。
圣剑从帐篷里飘出来,悬停在她的右肩上方。
然后她看见了埃拉蒂亚。
蓝发的圣女站在帐篷的侧面,天蓝色的眼睛望着她。
“……你一直站在这儿?”
埃拉蒂亚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
“太阳这么大,不热吗?”
“不热……”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习惯开口说话的人特有的生涩。
她们之间依然隔着四尺。
“走吧。”
艾丝珀转过身,朝骑士团驻地的方向走去。皮靴踩在泥地上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
身后四尺的位置,赤足踩在泥地上的声音极轻极轻,混在风声和远处广场残余的人声里,像一条蓝色的影子无声地缀在她的背后。
.
埃拉蒂亚望着艾丝珀的后背。
只需要一个净化,她就能杀了这个黑色头发的女孩。
然后,她就能得到自由。
她跟在艾丝珀的身后,试着想象了自由后的样子,就跟她在贝雅特丽齐面前想的东西一样。
结果也一样。
她想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