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路比第一天好走。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猎人径在渡鸦溪的北岸分了叉,两个人沿着溪岸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艾丝珀开口了。
“是不是有点无聊?”
“……没有感觉。”
“那就是无聊,来聊天吧。”
“……嗯。”
艾丝珀思考了一下有什么好聊的。
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那自己也干脆不藏着掖着了。
“……魔族那边有不少有意思的家伙。
我认识的人里面,有两个还挺能打的,一个叫菲玛,另一个叫提娅。菲玛是炎魔,矮的同时脾气还差。提娅是梦魇,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实际上坏得很,最喜欢拿菲玛开涮。
菲玛每次被许帕提娅气到跳脚的时候头上都会冒火。然后提娅就叼着她那根烟斗站在旁边看,脸上那个表情可欠揍了。”
埃拉蒂亚点了点头,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只是认真地在听。
“走之前提娅已经当上庭主了。菲玛估计过几年才会上任。到时候这两个家伙凑一块儿开会,场面肯定精彩。”
“嗯……”
“还有对魅魔姐妹,艾莉和塞拉。艾莉是姐姐,嘴上整天说些不正经的话,其实胆子比兔子还小,跟男人靠太近就会脸红。塞拉是妹妹,冷得跟冰块似的,但做事特别靠谱。”
艾丝珀的声音在说到这两个名字的时候放慢了一点,像是在从记忆的深处打捞某些画面。
“她俩后来似乎参加了女仆的培训,以后估计会作为侍从进行工作,去服侍一个……很厉害的人。”
艾丝珀咬了咬嘴唇。
“艾莉肯定每天都在闹笑话。她那个性格,光是端茶倒水估计就能因为胡思乱想而把自己绊倒三次。塞拉大概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收拾残局。”
声音里混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都是很好的人。”
说完之后,她沉默了一小会,脸上还带着一点笑意。
溪水的声音填满了那段沉默。
“你呢?”
埃拉蒂亚的声音从身后三尺的位置传来。
艾丝珀的脚步顿了半拍,转过了身,脸上的那抹笑意还未彻底消失。
“我什么?”
“……你的故事。”
“……没什么好讲的。我是个魔族边境的村姑,后来混不下去了就来阿瓦隆混饭吃,干点基层冒险者该干的事,无聊的很。”
“……”
艾丝珀总感觉有点尴尬。
“那你呢?你的故事。”
埃拉蒂亚眨了眨眼。
“我从小就在村里的修道院长大……然后修道院里的嬷嬷会把孤儿们派到街道上乞讨……一般来说只能骗到旅游者的钱,因为在当地的人眼里,我们只是一群流氓……”
艾丝珀挑了挑眉毛。
“那个修道院不属于辉光教?”
“嗯……不属于……”
埃拉蒂亚继续说。
“因为我天生恢复得比较快……所以孤儿院里的其他孩子……总是喜欢拿东西扎我……然后看我恢复的样子……
然后……我六岁时……一个炎魔袭击了我的村庄……”
“炎魔?”
“嗯……”
艾丝珀缩了缩脖子。
“他烧死了所有人……然后我活了下来……杀了他……”
“你在六岁时就……杀人了?”
艾丝珀总感觉问的不是很妥当,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了。
“……我没有想杀了他。我只是想靠近他,想问他为什么要杀了大家……然后……他就死了……”
无法控制的力量、超出常人的天赋、孤独的童年。
是的,跟某个人很像。
“然后……两个圣灵骑士出现了……他们把我带到了教皇大人的面前……再然后……就是现在这样了……”
区别在于,她在六岁时,没有遇到洛尼娅。发布页LtXsfB点¢○㎡
她遇到了贝雅特丽齐。
艾丝珀张了张嘴,但不知道说什么。
该说有趣呢还是无聊呢?感觉怎么说都不太合适啊。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东西。”
“……”
埃拉蒂亚没有立刻回应。
她像是在想某件事情,但是想了很久很久也没有得到答案。
所以她在沉默之后,这样说道:
“你在说别人的事情的时候……看起来很开心……”
“嗯?怎么了吗?”
埃拉蒂亚困惑地问:
“为什么,你会感到开心呢……”
“啊?因为朋友们过得都还不错,所以会感到开心……”
“为什么……要因为别人而感到开心……”
“……?
艾丝珀露出了难以理解的表情。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会因为彼此而感到高兴……”
“所谓的朋友,只不过是较之陌生人,要更加熟悉的存在吧。”
声音中的滞凝感消失了。
她每次说话时,都仿佛在一边说话一边思考似的,带着长长的尾音,有如没拧发条,只是在孩童手上摇摇晃晃的齿轮玩具一般。
“说到底那也只是别人吧。为什么要为别人而感到开心?”
现在她拧紧了发条,将在心中思考过无数次的迷惑一股脑地向面前的少女倾诉而出。
“教皇大人因为我而收获了大量的圣水、贵族们因为圣水而得到了新的谈资、信徒们因为我而恢复了健康、我记得他们的每一张脸,那些因为我而高兴,为我而欢呼,欢笑着的脸庞。”
哪怕是拧上了发条,却也只有语速发生了变化。那份刻入骨子之中的平静和冷漠依旧没有改变。
“为什么,我看着那些为我而感到幸福的脸,却一点都幸福不起来?”
“你……”
“高兴、悲伤、欣慰、痛苦、幸福、遗憾、满足、自责、为什么你们可以这么轻易地显露出这些东西?为什么你们可以自顾自地对我露出那样的表情?为什么只有我什么都无法感觉到?”
埃拉蒂亚看着艾丝珀。
“艾丝珀,你尝试过自杀吗?”
“啊?”
“将锥子从耳中扎入大脑搅动、委托他人用剑将自己全身上下砍成碎肉,或者是用最高规格的魔法轰成灰烬。
我试过了。然后第二天照常到来,我醒来后,教皇大人和信徒们再度对我露出微笑。
我知道的,因为他们享受到了好处。他们对我展露的善意和笑容,只是获利者的施舍。
但为什么,你会因为那些跟你再也不会有关系的人而露出那样的笑容?她们对你来说根本没有意义。就像我一样。”
“等等等等!埃拉蒂亚,等一下!”
艾丝珀打了个手势,制止了她。
“你的思想好危险……等一下,让我缓一下好不好。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
“艾丝珀。无论是谁,都是自私而丑陋的存在,对吗?”
埃拉蒂亚将额前的发丝捋到了耳后,打断了艾丝珀。
在圣女狭小的世界里,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规律运转。
因为世间的一切都自私而丑恶,因此靠近她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怀揣着目的而来。
如同贪食的鬣狗一般将她撕碎,咽下她的血与肉,然后在她的尸体之上嗥叫,为一场场的饕餮狂宴而欢呼。
而她什么都做不到,也无法感到幸福。
是啊,是这样的啊。
因为一切都是自私而丑恶的。
而她不被允许自私。
所以她无法幸福。
如果不是为了自己,那么属于自己的幸福和欢乐就无法到来。
所以她的幸福和快乐无法到来。
埃拉蒂亚早已接受了这一点。
她甚至不被允许死亡,所以她选择了麻木。
然后,名为艾丝珀的少女出现了。
无法让埃拉蒂亚感受到丑恶之处的她,因为别人而露出了笑容。
“啊?我觉得……”
“但你帮助了我。在我只能伤害你的情况下。”
埃拉蒂亚将手举了起来,伸出五指。
掰下一根。
“为什么明明知道我不需要穿鞋,却还是为了我而去买这双鞋?”
她掰下另一根。
“为什么在明知只会对你造成更多伤害的时候,还主动要求我靠近你?”
她又掰下一根。
“为什么明知我的存在只是教皇大人对你设下的制约与束缚,却还是要对我微笑?”
第四根手指。
“为什么你可以对没有任何价值的事物付出你的真心?”
最后一根手指也被掰下。
“为什么……你跟别人不一样……?”
——为什么,你可以因为别人而感到幸福?
——如果这样的话,那么我也可以得到幸福吗?
埃拉蒂亚的思绪激荡着。
长达十余年的沉默与忍耐在此刻化作倾泄而出的洪流。
艾丝珀感受着这份激荡,叹了一口气。
“……我跟别人没有不一样的地方。”
“你撒谎,你就是跟别人不一样。”
“不,我只是为了我自己而已。”
“……?”
.
“拉菲娜,要不要做我的朋友?”
“……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看不惯你这副窝囊的样子。”
.
“我只是看不下去而已。
自顾自地因为他人的不幸而难过,自顾自地因为他人的遭遇而愤怒,然后自顾自地付出,去改变这一切。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而已。”
艾丝珀平静地说着。
“埃拉蒂亚,你是对的。将一生都奉献给他人的家伙,是无法得到幸福的。”
“……这样啊。”
发条停下了。
是的,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对未来抱有期望。
因为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
而只能在这样的世界里活着的她,是无法幸福的。
“所以,你只要为了自己而活————”
“……那是不可能的。”
“嗯?”
埃拉蒂亚平静地说。
“因为我无法为自己而活……也没有为自己而活的意义……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让我想要为了自己而努力的东西…”
“不对,你为了自己而努力过了啊。”
艾丝珀的话语彻底打断了埃拉蒂亚的思绪。
湛蓝色的眼眸睁大了,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忽然接收了大量信息而开始过载的机器人一样,呆在了原地。
“你为了自己,而选择了自杀,不是吗?”
“……什么?”
“想要让自己从绝望与痛苦之中解放出来,为了自己而将自己杀死。这不就是你所认为的自私而丑恶的行径吗?”
艾丝珀其实不太想细究自己在说什么。
面前这孩子病情太严重了,比小时候的菲娜还要麻烦。
嗯……菲娜……
既然如此,那就先试着用歪理来说服她……
“你说没有为自己而活的意义,也没有让你想为之努力的东西,那都是错误的。
你在期待着死亡,这不就是你活着的意义吗?”
“……死……?”
“没错,死。”
艾丝珀用坚定的目光与埃拉蒂亚的双目对视。
“无法死亡的你,在渴求着死亡。这便是你活着的意义。
为了让自己从无尽的痛苦与奉献中解脱,将受自己恩惠的世人们当作猪猡和垃圾一般舍弃,任由自己坠入死亡之中沉沦的自私,便是你努力的动力。”
“不……不对,你说的这些话有什么问题……应该有什么问题……”
“埃拉蒂亚!”
艾丝珀提高了音量。
“你之前在帐篷外,默默地等了我很久吧?”
“因为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干……”
“你昨天问了我,会不会留疤吧?”
“……我只是好奇……”
“你今天问了我,关于我的过去吧?”
“……”
“你在关心我。”
“我没有……”
“你认为你对我而言没有意义,那么我对你而言,难道就有什么意义了吗!”
当然有,只要杀了你,教皇就会放我自由——
她没有把话说出口。
不知晓自由意义的她不曾期望过那样的未来,也没有将面前的少女杀死的打算。
是的,她们对于彼此,不存在意义可言。
“埃拉蒂亚。如果向死而生无法让你感到幸福,以至于成为你活下去的理由的话,那么就让那种东西换成我,如何?”
“……你?”
“你无法因他人的幸福而感到幸福,是因为你没有被他人所在乎过。
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没有伙伴、一直这样活到现在的你,成就了现在的埃拉蒂亚。
——所以,就由我来改变你吧。”
就跟很久之前一样,她对着孤独的少女伸出了手。
“埃拉蒂亚,要不要做我的朋友?”
圣光将她的手刺的微微发热。
埃拉蒂亚看着那只手,嘴唇抖了抖。
手下意识地抬起来了一点,然后又收回去了——
——艾丝珀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手。
滋滋滋。
她的血与肉因排斥圣光而变得焦黑,能够净化一切黑暗的力量缓缓涌入她的魔力回路之中,从手心开始蔓延。
但她没有松手。
艾丝珀从来没有变过。哪怕她放弃了努力,哪怕她仍然会因过去的事情而感到刺痛,她也依旧没有改变。
自以为是的拯救者,感性而冲动的少女。
“回答我,埃拉蒂亚。”
“你……你受伤了……快松开……”
埃拉蒂亚慌了。
她甚至忘了立刻屏住呼吸,而是笨拙地往后退去,想把那只手甩开。
“回答我!埃拉蒂亚!”
艾丝珀握得更紧了。
“我……我……”
埃拉蒂亚看到了那双眼睛。
握在她手上的那只手,像是下定绝对不会放开的决心一般,紧紧地握着她。
“……做。”
手松开了,埃拉蒂亚立刻往后退去,把手藏到身后,然后抬眼看向艾丝珀的手。
彻底焦了,圣光扩散到肩膀处,使得她的整只手臂还在不自觉地颤抖。
瞳孔深处,一圈猩红扩散开来,近乎覆盖住那层伪装的棕。
“……你是笨蛋吧……”
她的声音也在颤抖。
她不知道自己的声音为什么会颤抖。
“哼,以前只有我这么叫别人的份。”
艾丝珀轻轻扶住了自己的那只受伤的手。
“这样一来,你就没必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吧。埃拉。”
“埃拉……?”
“是昵称啦,昵称。好啦,来笑一个,好吗?”
“……”
埃拉蒂亚深深吸入了一口气。
昵称吗……
然后,她的嘴角极其难看地上扬了
“这样……可以吗?”
艾丝珀的眼皮跳了跳。
这简直是无法想象能从这样的一张脸上看到的恐怖笑容。
只有嘴角那一块的肌肉有所行动,面部剩余的其他位置全部都跟拧了螺丝上去一样锁在了原处,导致那个笑容看起来极不协调。
很假……
“可以,很好看,但你尽量不要对别人笑。”
“……为什么?”
“呃……因为我希望只能我看?”
总不能说太难看了吧?
艾丝珀,已读乱回中。
埃拉蒂亚的笑容收了回去,露出了艾丝珀更加熟悉一点的那种平静的表情。
“……好。”
哈特镇,很快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