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哈特镇冒险者公会的分部,里面比外面更冷清。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大厅只有阿瓦隆总部的三分之一大,接待台后空无一人,再往里是一扇帘子挡住了内部。
角落里坐着两个冒险者,一男一女。
两个人的目光在艾丝珀踏进门的瞬间同时抬起来,看向身后悬浮的圣剑。
男冒险者的眼皮跳了跳,女冒险者面色一愣,然后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出来。
艾丝珀没理他们。她径直走到柜台前面,指节敲了两下台面。
木头的回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弹了两个来回。
“有人吗?”
帘子掀开了,一个光头边打着哈欠边走了出来。
分部部长。
人族,四十出头的样子。人高马大,面上有一道从眼角一直劈到鼻梁上的刀疤。
“哟,勇者?总部来的?”
“嗯。”
部长把目光瞥向了艾丝珀的手。
被绷带绑起来的,不露出任何一丝皮肉的手臂。
他的嘴角往一边歪了歪,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向了她身后的埃拉蒂亚。
埃拉蒂亚同样在安静地望着部长,没有说话。
“圣女?”
艾丝珀挑了挑眉。
“你以前去过圣辉之城?”
“没,那里活着太累了,我这种货色去那里还不如去阿瓦隆。”
部长自嘲似地笑了笑,声音慢悠悠的。
“但圣光的气息,在这种中低层混久了的人都能感受出来。”
圣灵骑士的日夜征战与冒险者们出的任务往往会有所重合。在长期的合作中,教会与冒险者公会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共生关系。
部长从柜台下面翻出一叠纸,拍在台面上。纸张的边角卷曲发黄,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
字迹有好几种,有的工整,有的潦草。
还有的墨迹洇开了一大片,像是写的人手在发抖。
“死者的全部记录。”
艾丝珀低头翻看那叠纸。
【奇瑟提,男,三十七岁,圣灵骑士,五阶。夜间失踪,次日被发现时已遭斩首,内脏被尽数掏出,以生锈的铁枪从胸口刺入背后,插在领主府的门前。死亡地点以血字写下四字:必将偿还。】
【杰克,男,四十五岁,退役骑士,四阶。夜间失踪,次日被发现时已遭斩首,内脏被尽数掏出,剩下的身体被生锈的巨剑劈成两半,分别置于铁匠铺大门的两侧,其余部分未见明显外伤。死亡地点以血字写下四字:必将偿还。】
【迈德斯,男,二十三岁,见习骑士,三阶。夜间失踪,次日被发现时已遭斩首,内脏被尽数掏出,剩下的身体被生锈的铁斧剁进水果店的墙中,剩余部分未见明显外伤。死亡地点以血字写下四字:必将偿还。】
【纳尔,男,十四岁,学生,常以骑士预备役自居,无阶级。夜间失踪,次日被发现时已遭斩首,内脏被尽数掏出,剩下的身体被切成数段串于生锈的铁刀之上,然后插进小镇门口的地板上,单块身体未见明显外伤,死亡地点以血字写下四字:必将偿还……】
“……十四岁?”
艾丝珀咬住了嘴唇。
“……是啊,那小子……”
部长收起了笑容,低下了眼。
再往后翻,是两名B级冒险者的记录。
【卡尔·布朗,B级,剑士,五阶,男。接取委托后于夜间失联。次日在附近的林地中找到了其遗体,死因为心脏遭受生锈铁剑穿刺,一击毙命。未见其他外伤。】
【莉娜·格林,B级,弓手,五阶,女。接取委托后第二日于夜间失联。次日在一民居的屋顶上发现其遗体,死因为被箭矢刺穿头颅。箭矢材质经鉴定与其携带的箭矢一致。未见其他外伤。】
艾丝珀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个家伙……”
“至少六阶。而且似乎对于骑士怀揣着特别的恨意。”
部长叹了口气。
艾丝珀低头思考了一会。
“关于他用于杀人的武器,你们还有什么结论吗?”
“都是些破铜烂铁,但是全部都沾染了黑潮的气息,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信息了。发布页LtXsfB点¢○㎡”
“没法通过制造工艺或是特色之类的方式溯源吗?”
“做不到,那些武器本身就已经快坏掉了,每一把都到了彻底损坏的边缘,可以说已经不具备用于战斗的价值了,根本没法从这些东西身上找到什么线索。”
“……”
艾丝珀吐了一口气。
“那些受害者,彼此之间认识吗?”
“奇瑟提是来歇脚的旅人,剩下三个倒是认识,那一老一少的是父子,纳尔天天缠着他们讲骑士故事。”
“……知道了。我先在镇上转转。”
她把那叠纸折好塞进外套内袋。转身朝大门走去。
门被推开,暮色从门外涌进来,把艾丝珀的影子拉长在大厅的石板地面上。
艾丝珀决定其他地方入手。
她挑了几个人,前往了他们的家中。
公会提供的情报给她的感觉并不算充分,出于对调查严谨性的考虑,她选择了去见见跟受害者有关的家伙。
第一人住在一家面包铺,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
围裙上沾着面粉,眼眶底下挂着两团乌青,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艾米。杰克的妻子,迈德斯的母亲。
“艾米阿姨,您看起来……状态不好?”
并不算很擅长交涉的艾丝珀有点犹豫地开口。
“……好几天没睡个好觉了。”
声音干涩。
她把艾丝珀和埃拉蒂亚让进了铺后的狭小客厅。
“杰克那天出去买酒,我让他注意点,不要倒大街上给人捡走了。他答应了我,说他肯定会回来的。
他每次都这么说,他每次都会回来。所以我收了摊后就睡了。第二天早上起来,他的床是空的,他没有回来。”
哪怕声音中早已充满了掩藏不住的疲惫,艾丝珀也能从这些话语之中听出埋藏于其下的痛苦。
“迈德斯哭了。那是他成年后第一次哭。他跟杰克约好了,成为骑士后就不能再哭了。他一直都记着这个约定,哪怕只是个见习骑士,他也一直没有哭过……
他说,他要给爸爸报仇。一个骑士应该光荣地死在保护大家的战斗之中,哪怕爸爸已经不是骑士了,也不应该就这么死掉。
然后他在半夜出去了……我告诉过他,这不是他能解决的事情……但他还是出去了……我没拦住他……他就在那里,一直看着我,用我从小看到大的那双眼睛一直看着我……”
泪光从眼角开始闪烁,随后开始泛滥而出。
“……在事情发生之前,您有感觉您的丈夫和儿子与平时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艾丝珀坐在桌边的矮凳上,语气尽可能地保持了平淡,但手指却不自觉地用力,深深陷进了袍子的布料之中。
艾米吸了一下鼻子。
“没有……他在退伍后就一直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除了喝酒,就是去给小孩子们讲故事……”
“……”
艾丝珀点了点头。
第二个人住在靠近小镇边缘的小屋。
职业是猎户,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C级冒险者,跟杰克年轻时搭过档。
“猎户先生,您对杰克这个人怎么看?”
“……就是很普通的小镇骑士。性格不算严肃,偶尔会开玩笑,恪守骑士道的同时保卫小镇不受魔兽侵袭,偶尔抓点小偷和罪犯,一直干到退休。”
艾丝珀摩挲了一下指尖。
“在事情发生之前……他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
第三个人,是纳尔的母亲。住在比猎户的小屋更破旧的房子里。
“……他晚上出去,说要去巡逻。像骑士那样。我让他别去,说外面危险。他说骑士不怕危险。然后他就走了……”
那个母亲一边掩面哭泣一边诉说着,满眼都是绝望、痛苦、以及迷惑不解。
第四个人没有固定的住所,艾丝珀带着埃拉蒂亚在小镇门口等了一会,才在暮色中看到那人的到来。
头戴钢盔,将拉开的覆面掩盖住自己的容颜的男人。
青色的斗篷顺着他的铠甲垂下。背上背着的长刀与鼻甲上的手弩映入她的眼中。
男、三十一岁、A级冒险者兼任冠名骑士。
『猎颅』亚德,六阶。
这座小镇之中唯一的冠名者,也是最强的骑士。
“……勇者?”
亚德停下脚步,端详起了面前的两名少女。
“嗯。亚德先生,方便聊一下吗?”
艾丝珀认真地问道。
“……去公会吧。”
三人到达公会后,亚德便先走到了柜台前,从斗篷中抽出了一截指骨,递给了部长。
部长面色复杂地收下了指骨,然后从柜台下抽出一张钱票,递给了亚德。
亚德点了点头,收下了钱票,转过身来找了个偏僻的角落,招呼艾丝珀过来坐下。
艾丝珀拉开椅子坐下,埃拉蒂亚则坐在了不远处。
“问吧,勇者。”
“……关于这段时间遭到杀害的四人,你有什么看法吗?”
“喂,部长,来一瓶酒。”
亚德忽然转过身,朝着部长打了个响指。
“我都说了,我这里不是酒吧……”
部长一边叹着气,一边从柜台下掏出一瓶酒来,抛向亚德。
啪。
亚德将酒瓶稳稳接住。
“迈德斯不熟,奇瑟提和杰克以前跟我一起干过活,纳尔跟他基本没机会见面。”
艾丝珀看着他那过于熟练的动作,嘴角不禁抽了抽。
“那对于奇瑟提和杰克,你有什么看法吗?”
亚德把面甲推上去,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颓丧脸,然后用拇指顶开了瓶盖。
“都是很好的人。”
他直接抓着瓶子,对着嘴猛灌一口。
酒瓶被猛地放下,亚德喘了一口粗气。
“……比我值得活下去。”
“亚德先生?”
“杰克的腹部有道疤,是当年为了救一个女孩子被人一刀剖开的。被他救下的那个女孩子后面跟他结了婚。然后他死了。”
亚德盯着酒瓶。
“奇瑟提是个白痴,如果发现你随地大小便的话会直接抓着你的裤子强行提起来,让你尿一裤兜也要阻止的那种人。我之前跟他吵过好几次架。然后他死了。”
砰。
他将酒瓶砸在桌上,任由酒水和玻璃碎片炸裂开来,散落一地。
“喂,到时候你自己清理。”
部长叹了口气。
埃拉蒂亚在一旁眨了眨眼,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而艾丝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而我什么都做不到。”
他沙哑地开口。
“我不敢去找那个家伙,因为我害怕我打不过他,我害怕成为下一个。
所以我在天黑之前就赶回了镇上,只想着在他妈的酒馆的破屋里睡一觉,然后把这个镇子上发生的破事全部忘掉!”
他整个人伏在了桌面上,身体不住地颤抖着,发出的声音像是在啜泣,又像是在不甘地嘶吼。
艾丝珀犹豫了一会,伸出手来,想拍拍他的肩膀。
“……明明像你们这么年轻的孩子,都在为了这件事而努力啊。”
他的声音变轻了,嘶哑被抹去许多,只剩下了某种很平静的痛苦与麻木。
“这几日中……我会在夜间出门……如果那个混账出现了,那么我就会捏碎这颗水晶……届时,你手上的那颗也会随之碎裂……”
被冠以猎颅之名的男人从斗篷中摸出两颗水晶,将其中一颗从桌上推向艾丝珀,一字一顿地说道。
“勇者小姐,我是个没用的骑士……
所以……请你一定要成功……”
.
艾丝珀走出公会,沿着巷子往主街的方向走。
夜风从枫林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潮湿。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水晶。
主街上更冷清了。
白天还开着的那几家店铺也关了门,木板钉得严严实实,只有公会的窗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和模糊的人声。大概是亚德在收拾酒瓶碎片。
艾丝珀的目光扫过街道两侧。
天还没完全黑。
而天黑之后,是否又会有人死去?
“……混账。”
声音从咬紧的牙关间漏出来,低得几乎融进了夜风里。
埃拉蒂亚站在三尺之外,望着艾丝珀攥紧的拳头。
“艾丝珀……凶手,很强……”
她轻声说道。
“不用你提我也知道。”
从两名冒险者前辈的尸体上看的话,那么就会一个恐怖的结论。
那个家伙秒杀了五阶。
艾丝珀自认为在六阶之中也算是佼佼者,但问她有没有秒杀五阶的能力,那她还真没法给出一个肯定的回答。
夜风穿林,在寂静之中,叶摇之声沙沙作响,从镇外传入镇内,传入两人耳中。
“……艾丝珀。”
埃拉蒂亚有些犹豫地开口了。
“怎么?”
“换个目标吧……”
“……为什么?”
蓝发的少女眼神黯淡了一点。
“……你……也只有五阶。”
“……”
直白而不加掩饰的担心。
尽管如此,哪怕是因为担心她而说出的话语,却也依旧让艾丝珀感到了一阵语塞。
“不,我其实已经六阶了。”
“……那样也不够吧。那个骑士也只有六阶。”
埃拉蒂亚摇了摇头,小脸上似乎又多了一分认真。
“我没有学习过该如何战斗……教皇大人说那是没有必要去理解的课题……所以我没法帮上忙……
所以……去换个目标吧……这个太危险了……”
老实说,艾丝珀也有点发怵。
她所面对的敌人,有着完全不透明的信息和足以令人感到恐惧的实力。
而她呢?
六阶,带一把现在完全没屁用的圣剑。
魔王那混蛋教给自己的各种妙妙小技巧倒的确好用,而且她还会有一个同样六阶的协助者。
但这并不能弥补艾丝珀内心的疑虑。
那么,让她站在这里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艾丝珀握紧了拳头。
“埃拉,你要真的就这样离开这里吗?”
“……你说过,你是为了自己而活的……”
“埃拉,有一个死者才十四岁。”
“……那也跟你没有关系……”
“埃拉,如果我不在这里,那么我自然会当作没有发生。因为那是我无法干涉与触及的,遥远的事情。”
艾丝珀转过身来,眼中伪装尚在,褐色掩盖了猩红,却掩盖不住有如火焰般燃烧之物。
她还记得姐姐说过,她们是卡托里家的孩子,是高贵的王室血裔。
身为高贵之人,身为强者,那么便应当去保护弱小之人,去以行动践行自己的尊贵。
她还记得拉菲娜说过,异族的人未必就是敌人,就像魔族未必邪恶。
她曾经不太理解这句话,但在一年的冒险者生涯里,她见到了许多人。
与她印象里的那些在边境屠戮魔族同胞的骑士们格格不入的,因在外流浪游荡的魔族而家破人亡的复仇者。
与她印象里的那些在宴会厅里一同开聚会的伙伴们没有丝毫相同之处的,丑恶而残暴的魔族。
那是由她逐步理解的事物。
“但我既然来了这里,那么我就应该试着尽我所能,来让我到的地方变得更好。
去挽回难以接受的惨剧、去拯救值得被拯救的生命、去赐予犯下罪孽之人应当有的惩罚。”
以那份无法轻易舍弃需要帮助之人的性格为基底,再融入令她成为她的十八年人生。
再基于对自身实力的不完全自信,艾丝珀所做出的选择,便是于此地停留。
因为铸成悲剧的源头还未消失。
“埃拉,我会继续待在这里。”
埃拉蒂亚阖上了双目。
“……嗯。”
少女说道。
“不要死……”
就像我正试着为了你而活着一样,请为了我而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