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孙顺子打听林穗食客摆摆手，“那我哪儿知道？好像是从南门回来的，别的就不知道了。发布页Ltxsdz…℃〇M”
孙顺子手里的抹布在桌面上来回蹭。
南门。
从南边来的。
昨天跟他同行的那个林修生，就是从南边来的。
甜水村在伏牛县的南边。
姓林。
女儿跑了。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样一样像榫卯一样对上了。
“那林娘子……是哪里人？”他又问了一嘴。
“不知道，没人问过。她来的时候跟个泥猴似的，一看就是落难来的，谁还问她从哪儿来？”
食客吃完面，把钱搁在桌上走了。
孙顺子站在原地，抹布搭在肩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
林家父子把正值年华的女儿卖给了病得要死的老员外。
然后，林家的女儿跑了。
而伏牛县东街，多了一个姓林的掌柜娘子。
甜水村的村民说，林家丫头能干得很，里里外外的活计都是她一个人顶。
而林记的林娘子，种地、烙饼样样行。
可这林娘子都已经跟宋凛成了亲了，又是怎么回事？
到底是巧合，还是真就是一个人？
“愣什么呢？赶紧收拾碗！”苏娘子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面篓子。
孙顺子下意识没说，“没啥。”
他走过去收捡着碗筷，又往林记那边瞅了几眼。
他看着林穗手里拿着笔，坐得端端正正，在纸张上记录着预定菜品的顾客信息。
一个女子，会提笔写字。
他娘子苏玉红算很能干了，却也只是会画圈圈。
对面的赵娘子，做那么多年生意，记账也是画正字。发布页LtXsfB点￠○㎡
林娘子只有可能是生在读书人家，而那个林修生虽然落魄，但的的确确是个读书人……
他看了两眼，收回视线，把碗筷收进盆里，端进屋里。
林穗察觉有人看她，往视线来处看了一眼，只看见孙顺子端着盆往回走的背影。
苏记总看他们家，这是常事。
林穗没当回事，低头继续写字。
晌午忙完，林穗回院子里，把一院子菜分类记好。
每种有多少，能卖几茬，每块地预计什么时候卖完，卖完了再种什么。
她拿着一张废纸，用炭棍一一记下。
炭棍是灶膛里没烧透的柴头，剥了灰，就能在纸上写字。
纸贵，墨更贵。
大哥以前写废的纸，她都是这么用的。
宋凛从外面回来，看到她蹲在菜畦边上，一手拿着炭棍，一手拿着皱巴巴的纸，写得密密麻麻。
他站那儿看了一会儿，没出声，转身上了楼。
挑选了两张有韧劲的宣纸，用竹刀小心翼翼地裁切整齐。
巴掌大的小纸，一张一张叠放好。
然后，再裁一张厚些的牛皮纸，叠放在最上面。
四边都对整齐了，拿一根绗被子的大针和白线，用力从中线穿过去。
八字走线，紧紧将纸张装订结实。
最后，沿着走线，将纸张连带封皮一起对折。
一个巴掌心大的小本子，就做好了。
他把本子压在厚重的砚台下，让它成型。
接着，又挑了他笔里最细最小的一支银毫，蘸了些许清水，而后，在干墨上反复舔笔。
让墨水浸润满笔尖，让笔尖成一个吸满墨色的半干状态，然后盖好盖子。
过了一会儿，他从书房出来，林穗还在院子里，一张皱巴巴的废纸，写得满满的。
“给。”他说。
林穗抬头，看他手里那两样东西，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不要不要，纸笔都贵，给我浪费了！”
宋凛把小册子和笔一起往她手里塞，“用本子记看得清楚，不出差错，才能挣更多钱。你挣的钱，早够买一千套纸笔了。”
林穗手里攥着那支笔，笔杆细细的，笔毫尖尖的，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她还想说什么，腿被人抱住了。
月牙从后面蹿出来，抱着宋凛和林穗的腿，“婶爹！我也想要！”
宋凛低头看她，“找你爹要去，这是给我娘子的。”
月牙瘪瘪嘴，眼睛盯着林穗手里的那支笔。
林穗摸摸她头，“你还小呢，还用不着，等你会写一百个字了，就能用了。”
不是林穗小气，是打心底里觉得纸笔贵，不是给小孩子玩的东西。
“可是，我不写咋会呢？”月牙反问。
林穗一时哑然。
月牙说得对。
她以前是用树枝在地上写，炭棍在大哥写废的纸背上写。
她娘教她的时候，也是用手指画在灶灰上。
她从来没用过好纸好笔，因为家里大部分的钱都是拿来买纸笔供大哥和爹用了。
她觉得纸笔贵，贵到不该给小孩子用。
可现在有条件给月牙用纸和笔，为啥不给呢？
林穗从腰里摸出五枚铜钱递给她，“喏，喊小六叔带你去街头书局，买纸和笔。”
“好！谢谢婶娘。”月牙喜滋滋地捧着钱跑了。
宋凛拧眉，“你就会惯孩子，啥时候惯惯你自个儿？”
自己写字舍不得用纸，给月牙买纸笔倒是爽快。
“小孩子嘛……”
林穗拿着小本儿回前堂，“我去把这个抄下来。”
宋凛看着她背影，叹了口气。
以后，都由我来惯着你。
晚上，孙顺子在床上翻来覆去，有些睡不着。
心里不熨帖。
一旦他开始想林穗就是甜水村那个被自己父兄卖给半死老头当续弦的女儿，心里头就有些说不上的难受。
单听说那故事，他觉得是个有点儿意思的八卦。
单看林穗，是个抢他们生意的对家。
可一旦两个身份合在一起，孙顺子居然从心底生出一些同情。
她跑出来的时候，该多害怕啊。
一个人，不认识路，不认识人。
听说是天没亮跑出来的。
他想起那天在路上，林修生扶着树干喘气，“不行了，我走不动了，实在走不动了。”
那条路，林修生都走不动，她却一个人快跑到了。
累倒在泥沟里。
然后被宋凛捡回来。
那个当爹的，来找女儿。
为了少走几步路，去了风马牛不相及的地方。
也是活该！
不知道为啥，他心里很不希望林修生来找到林穗。
也不想告诉他娘子。
因为他知道，苏玉红一旦知道，一定会用这个来要林穗的命。
苏娘子洗完脚，吹灯上床，“气死我了！今儿居然有人说我家看着就不如林记干净！
她林记做吃食，还养着狗呢！明儿我就去说她家饼里有狗毛！”
“你能不能少找人家的麻烦？人家不容易的。”孙顺子几乎是脱口而出。
苏娘子停住了，半晌才骂出来。
“诶？孙顺子！你有种啊！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外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