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金鹿碾过压实的雪面。发布页Ltxsdz…℃〇M
车轮卷起一层细碎的白沫。
半融化的雪沙子打着旋儿飞溅。
田老实正张着嘴发愣。
一撮冰凉的雪沫子直直扑在脸上。
砸在冻得发红的颧骨上。
他连眼皮都没眨。
像个木头桩子杵在原地。
车链子咬合着生铁齿轮。
“咔哒、咔哒。”
清脆的机械声在死寂的村路上回荡。
这声音平时听着不起眼。
此刻却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两旁村民的脸上。
陆长风背脊挺直。
两条长腿踩着橡胶踏板,稳稳发力。
林清秋坐在后座。
双手环在他的腰上。
细软的脸颊贴着那件旧棉袄的后背。
风把她散落的黑发往后吹去。
露出那张没有半点疤痕的白净脸庞。
大红色的花棉袄衬着水润的皮肉。
亮堂得让人不敢直视。
两人没看两旁的人。
那种关起门来过好日子的踏实劲。
顺着两人贴在一起的肩膀往外溢。
深深刺激着靠山屯每一个人的神经。
等大金鹿的黑影拐过前头的土墙弯。
村口的死寂轰然碎裂。
“那是林清秋?”
李淑芬倒抽了一大口冷气。
嗓子眼发出一声破音的尖叫。
“那扫把星的脸……咋好了?!”
她一把抓住旁边汉子的袖子。
手指甲掐进棉絮里。
“你瞅见没!”
“比供销社那卖布的城里姑娘还水灵!”
“这陆老二是上山挖着仙丹了吧!”
人群炸开了锅。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酸水在每个人肚子里翻江倒海。
当初谁没骂过那是个丑八怪。
谁没往老陆家院子里扔过烂菜叶子。
现在人家骑着大金鹿,载着仙女一样的媳妇。
“这老陆家是瞎了十八辈子的狗眼啊。”
田大牛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把个金疙瘩当成臭狗屎给扔了。”
“要是我,供在热炕头上天天端洗脚水都乐意。”
闲话长了腿。
顺着风,直接刮向村子中段。
老陆家的破院子里。
冷风顺着没糊严实的窗户缝往里灌。
王桂花裹着件破得露棉絮的旧袄子。
头上顶着个灰扑扑的烂毛巾。
手里死死攥着个灰布包袱。
包袱里塞着两件旧衣裳。
她饿得胃里直抽抽。
双腿打摆子。
昨天半夜她就盘算好了。
不管陆老二怎么横,自己到底是他生母。
只要去阎王岭的铁丝网外头跪下。
撒泼打滚。
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亲娘饿死在雪地里。
只要能讨回一口白面,这脸不要也罢。
她咬着牙。
干瘪的手指扣住院门的木门栓。
往回用力一拉。
“吱呀。”
破木门开了一条缝。
王桂花迈过高高的门槛。
皮包骨头的脚踩在门外的冻土上。
她刚一抬头。
准备往出村的大路走。
视线正好撞上一辆迎面驶来的黑色自行车。
大金鹿。
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金属冷光。
王桂花脚步顿住了。
一双倒三角眼死死盯过去。
陆长风蹬着踏板。
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从她跟前五步远的地方路过。
车轱辘碾过碎冰的嘎吱声,震得她耳膜发麻。
但她的视线没有停在陆长风身上。
而是越过车把。
钉死在后座的那个女人身上。
红色的花棉袄。
那是昨天刘招娣嚷嚷的,百货大楼里最贵的布料。
这还不算。
女人的脸微微偏着,正好看向王桂花的方向。
白净。
透亮。
找不到半点坑洼的死皮。
那张脸五官精致,带着一股子安稳踏实的柔气。
王桂花的呼吸瞬间停了。
肺管子像被塞进了一把冰碴子。
憋得胸口发炸。
她认得这身形,认得这眉眼。
那是林清秋。
那个在老陆家猪圈旁边睡了五年,被她天天指着鼻子骂丑八怪的灾星!
那个连剩饭都不配吃热乎的死妮子!
现在。
这个贱骨头穿着崭新的红洋布。
坐着全村独一份的大金鹿。
脸上的烂疮全没了,水灵得像画里的阔太太。
而她王桂花。
正提着破包袱,准备去给她磕头要饭。
一股滔天的邪火。
混着嫉妒、懊悔、屈辱。
像烧红的铁水一样。
从王桂花的胃里直冲天灵盖。
她干瘪的嘴唇剧烈哆嗦着。
嗓子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眼前一阵阵发黑。
太阳穴两边的青筋暴起,突突直跳。
喉咙深处涌上一股浓烈的甜腥味。
王桂花胸口猛地一挺。
嘴巴大张。
“噗!”
一口暗红色的老血。
直接从她嘴里喷了出来。
血沫子洒在面前白花花的积雪上。
红得刺眼。
她双眼往上一翻。
只剩下两颗眼白。
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
“扑通”一声。
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重重地砸在院门外的冻泥地里,扬起一层灰雪。
手里的破包袱滚落一旁。
当场晕死过去。
半扇破烂的木门后头。
陆长海缩在阴影里。
他顺着门缝,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一幕。
看到了那辆气派的大金鹿。
看到了美得不沾泥土的林清秋。
也看到了亲妈吐血倒地的惨状。
他没有推门出去扶。
双腿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
那双布满血丝的倒三角眼里。
嫉妒得快要滴出血来。
陆长海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嘴里那点没好利索的伤口又裂开了。
他猛地抬起右手。
对准梆硬的木门框。
狠狠一拳砸了上去。
“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门后响起。
指骨蹭破了皮。
几根粗糙的木刺扎进肉里,渗出鲜血。
他浑然不觉,只是大口喘着粗气。
而此时的土路上。
陆长风的大金鹿早已驶出了村子。
直奔青山镇的供销社。
一场疯狂的采购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