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村口的老榆树。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枯树杈子在冷风里来回摇晃。
发出干涩的断裂声。
四团散发着恶臭的黑影。
顺着进村的雪道。
连滚带爬地翻了进来。
陆长海跑掉了一只鞋。
光着的右脚踩在碎冰壳子上。
脚底板的皮肉早磨烂了。
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血脚印。
他感觉不到疼。
两条腿像不受控制的木棍,机械地往前倒腾。
棉裤裆里结着一块黄褐色的厚冰。
尿液冻透了布料。
每走一步。
冰块摩擦着大腿根的软肉。
刮出一道道血口子。
他走在最前面。
双手死死抱着脑袋。
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倒气声。
连回头看一眼的胆子都没了。
后头几步远。
陆大强拖着半拉身子瘫痪的王桂花。
老头子的羊皮袄撕成了一条条的破布。
冷风直往怀里灌。
王桂花那张老脸糊满黑泥。
歪斜的嘴角挂着冻结实的口水冰碴子。
左手在雪地里胡乱抓挠。
指甲盖全翻了过去。
渗着黄水。
走在最后的是苏曼。
红毛衣挂在荆棘丛里,扯得只剩半截。
光溜溜的脚丫子肿成了紫黑色。
她像个游魂。
跌跌撞撞地跟在陆大强身后。
四个人进了村。
没敢声张。
像四条被打断脊梁的野狗。
顺着墙根底下的阴影,往老陆家的破院子摸。
路过田老实家的院墙。
大黄狗闻见了这股子浓烈的血腥和屎尿臭味。
从狗窝里窜出来。
扑到木门上狂吠。
“汪汪!”
陆长海吓得双膝一软。
直接跪在烂泥里。
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别咬我……别吃我……”
他把头磕在冻土上,声音抖得像碎纸片。
陆大强咬着牙。
上前踹了他一脚。
“嚎个屁!赶紧滚回屋!”
老头子低声骂了一句。
拖起王桂花继续往前走。
老陆家的木门虚掩着。
四个人挤进院子。
反手把门死死抵住。
堂屋里黑漆漆的。
屋顶的大窟窿还漏着风。
雪花顺着窟窿飘进来,落在没生火的冷灶坑里。
陆长海瘫在里屋的土炕上。
那条冻硬的破棉裤根本脱不下来。
布料和血肉黏在了一起。发布页LtXsfB点¢○㎡
他顾不上这些。
扯过一床发黑的破棉被。
把自己整个人蒙在里头。
缩成一团。
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
陆长海的牙齿上下磕碰。
发出密集的咯咯声。
震得整个炕席都在跟着抖。
半个时辰不到。
这股子极寒的冷气,混着在阎王岭受的极致惊吓。
直接把他的身体击垮了。
陆长海的额头烫得像块烧红的炭。
高烧来得极其凶猛。
他闭着眼,脸颊烧得通红。
“别过来……”
他在被窝里剧烈挣扎。
双手在半空中乱挥。
打在泥墙上。
蹭掉一大块墙皮灰。
“熊……大黑熊!”
他突然扯着破嗓子尖叫起来。
猛地坐直身子。
双眼紧闭,眼球在眼皮底下疯狂转动。
“藏獒咬我了!救命!”
他一边喊,一边拿头去撞旁边的木头炕沿。
“咚,咚。”
撞得额头青紫一片。
刘招娣躲在墙角。
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看着发疯的自家男人,根本不敢上前拦。
只顾着把怀里的金宝搂紧。
另一头。
王桂花的症状更重。
老太太本就中风偏瘫。
在雪地里冻了小半夜。
这会儿整个人像一截烂木头。
直挺挺地躺在破席子上。
她烧得浑身抽搐。
那只唯一能动的左手,死死抠着炕席的边缘。
把干枯的席草扯断了好几根。
扎进指腹里。
“老二……”
她歪斜的嘴里吐着白沫。
声音含混不清。
“大金鹿……白面……”
烧糊涂了。
满脑子还是那些没抢到手的金山银山。
王桂花眼角流下两行浑浊的老泪。
眼窝深陷。
透着一股子马上要断气的死相。
陆大强靠在水缸旁边。
老头子浑身无力。
他摸了摸兜。
比脸还干净。
别说去村医老孙头那儿抓副退烧药。
家里连熬碗热姜汤的姜片都找不出来。
他看了一眼炕上发疯的大儿子和快死的老伴。
叹了口粗气。
转过身,把脸埋进粗糙的双手里。
没钱。
没粮。
只能硬挺着。
挺得过去算命大。
挺不过去,就拿张破草席卷了埋后山。
这就是老陆家现在的命。
夜慢慢熬了过去。
天亮了。
冬日的太阳挂在半空。
惨白的光照在靠山屯的土路上。
没有一丝暖意。
老陆家院墙外头。
渐渐聚起了人。
村里的闲汉和妇女,端着饭碗凑了过来。
昨晚那阵狗叫。
加上这几个人连滚带爬回村的狼狈样。
早就传遍了全村。
李淑芬穿着那件大红花棉袄。
站在塌了一半的泥院墙外面。
手里抓着一把炒南瓜子。
她磕开一颗瓜子。
“呸。”
瓜子皮精准地吐在老陆家的院子里。
砸在那口破酸菜缸的碎片上。
“听见没?”
李淑芬拿手肘捅了捅旁边的胖村妇。
下巴往正房的方向努了努。
“里头正说胡话呢。”
屋里传出陆长海断断续续的惨叫。
喊着狼和熊。
“活该。”
田大牛端着稀粥,吸溜了一大口。
“这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人家陆老二现在是啥身份?”
“那阎王岭都成了私人林场了。”
田大牛往地上啐了一口。
“这帮不要脸的,还惦记去打秋风。”
“没被黑瞎子一巴掌拍成肉泥,算他们祖上积德。”
墙头外面的议论声没收敛。
甚至故意拔高了嗓门。
清清楚楚地顺着漏风的窟窿,钻进了屋里。
“听说王桂花瘫了?”
“能不瘫吗,被吓破胆了呗。”
“老陆家这回算是彻底绝户了。”
“大冬天连口吃的都没有,一家子只能等死。”
这些话。
像一把把生锈的刀片。
来回割着屋里人的耳朵。
陆大强坐在水缸边。
双拳死死攥紧。
骨节泛白。
他把头埋在膝盖里,老脸涨得通红。
屈辱。
极致的屈辱。
他这辈子在村里要强。
从来没被人这么指着脊梁骨骂过。
但他连出去回骂一句的底气都没了。
人家说得对。
老陆家完了。
炕上的陆长海烧得迷迷糊糊。
听见外头的嘲笑声。
他喉咙里发出一阵绝望的呜咽。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砸在发臭的破棉被上。
他真后悔啊。
要是当初没抢老二的房子。
他现在是不是也能去那个大庄园里,吃上一口热腾腾的野猪肉?
一切都晚了。
院子外头的嘲笑声还在继续。
大伙儿越说越起劲。
把老陆家这几年的偏心和刻薄,全翻出来骂了一遍。
痛快得很。
屋里。
角落的一张烂草垫子上。
苏曼蜷缩成一团。
她也发烧了。
但没有陆长海烧得那么重。
她那双脚肿得像两个紫黑色的馒头。
烂肉翻卷。
苏曼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死死听着墙外那些人的话。
陆老二。
私人林场。
大房子。
这些字眼,像毒针一样刺激着她的神经。
她慢吞吞地撑起上半身。
红毛衣上沾满了泥垢和血迹。
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酸臭味。
她伸出右手。
从旁边的一堆破烂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碎玻璃。
那是面破镜子的残片。
苏曼举起玻璃。
借着窗户漏进来的光。
照了照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人。
满脸煤灰,冻疮破裂。
右边耳垂烂了一个大口子,结着黑色的血痂。
丑得像个鬼。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突然。
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扯出一个诡异的、僵硬的笑。
“长风心软。”
她干裂的嘴唇微微蠕动。
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
“他最看不得女人受苦。”
苏曼把碎玻璃扔在地上。
发出一声脆响。
她转过头。
看了一眼炕上烧得快死过去的王桂花和陆长海。
眼里闪过一丝恶毒的冷光。
这群废物。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跟着他们,只能在这破屋里等死。
她得靠自己。
她还有三个底牌。
初雪,初雨,初霜。
只要她装得够惨。
只要她能见到三个女儿。
那座金山,就还有她苏曼的一份。
苏曼拖着那双废脚。
扶着泥墙。
一点点站了起来。
她走到屋角的杂物堆。
翻出一个满是窟窿的旧帆布袋。
把几件稍微能挡风的破衣服,胡乱塞进去。
动作很轻。
没有惊动屋里的任何人。
她转过头。
透过那扇破木板门。
目光死死盯着阎王岭的方向。
第二天一早。
老陆家的破屋里依旧死气沉沉。
而原本跟着他们一起逃回来的苏曼。
却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
消失了。
她做出了一个更加疯狂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