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发布页Ltxsdz…℃〇M
靠山屯村口的老榆树底下。
风停了。
地上的残雪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子。
苏曼站在树根旁边。
身上那件红毛衣早就看不出本色了。
挂着黑泥、干涸的血块。
还有拖拉机车斗里沾来的煤灰。
她没上山。
走到这棵老树下头的时候,她脑子里的那根弦,“嘣”的一声,彻底断了。
巨大的落差把她的神智撕成了碎渣。
疯了。
她两只脚光着。
紫黑色的冻疮破了皮,流着黄水。
踩在尖锐的冰碴子上。
她却像踩着软和的羊毛地毯。
手里捏着半截不知道哪捡来的烂树枝。
当成个稀罕的皮包。
夹在腋下。
苏曼伸出那只脏兮兮的手。
把打结的乱头发往耳后掖了掖。
“我的车快到了。”
她对着空气说话。
嘴角往上扯,露出一个僵硬的笑。
残缺的右边耳垂上,结着一块暗红的血疙瘩。
“十二万呢,真皮的座儿。”
“长风非要买,说我坐着舒坦。”
她捏着嗓子,拿腔拿调。
像个下乡视察的阔太太。
可那声音哑得像破锣。
漏风。
太阳升起来。
村里渐渐有了人声。
几个流着大鼻涕的小孩,穿着破棉袄从土巷子里跑出来。
手里捏着刚团好的雪球。
“疯婆子!”
带头的小胖子喊了一嗓子。
扬起手。
一团夹着土渣的雪球飞了过去。
“啪。”
正砸在苏曼的脑门上。
雪球散开。
冰凉的雪水顺着她的眉毛往下流。
冲开了一条带着煤灰的泥沟。
苏曼没躲。
她伸手摸了摸脑门上的雪水。
不仅没恼。
反而冲着那群小孩咯咯地笑了起来。
笑得五官挤在一块。
像个鬼。
“别弄脏了我的新衣裳。”
她拍了拍那件散发着下水道酸臭味的破毛衣。
“这可是大商场买的红棉袄。”
“贵着呢。”
小孩子们一听。
乐了。
“大花脸!丑八怪!”
更多的雪球像下雨一样砸过来。发布页LtXsfB点¢○㎡
砸在她的肩膀上,腿上。
她就站在老树底下。
一边躲,一边扭着腰。
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疯话。
动静把村里的大人招来了。
大喇叭李淑芬端着个喂猪的木盆。
站在土墙根底下。
盯着树底下那个疯子看了半天。
“哟,这不是苏曼吗?”
李淑芬放下木盆。
猪食的酸味飘在冷空气里。
她拿粗糙的手背擦了擦嘴。
满脸的稀奇。
村民们呼啦一下围了过来。
十几个人。
揣着袖子。
像看耍猴一样围成了一个半圈。
“还真是她。”
田大牛咬着一根枯草棍。
上下打量着苏曼光秃秃、冻得流黄水的双脚。
“前几天不是还跟着镇上的大老板跑了吗?”
“咋弄成这副鬼样子了。”
“报应呗。”
李淑芬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当初心高气傲。”
“嫌弃陆老二穷,把人家当狗使唤。”
“连初雪那几个亲生闺女都不要了。”
她走近两步。
故意扯开嗓门。
“苏曼啊,你那个大老板呢?”
“咋没给你买双皮鞋穿穿啊?”
苏曼听见声音。
转过头。
那双浑浊发红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李淑芬。
突然。
她咧开嘴。
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买啦。”
苏曼抬起那只全是血口子的右脚。
在半空晃了晃。
“牛皮的,带小高跟。”
“走路嘎哒嘎哒响。”
她放下脚。
又把那根烂树枝举到胸前。
“长风来接我了。”
“他开了大汽车。”
“车里装的全是大团结。”
围观的村民哄堂大笑。
笑声在村口荡开。
刺耳。
毫不留情。
这可是靠山屯曾经最骄傲的村花。
走路都不拿正眼看泥腿子。
现在。
比村东头的傻子还要疯癫。
成了一团散发着恶臭的烂泥。
就在大伙儿笑得前仰后合的时候。
村外进山的那条土路上。
传来一阵沉闷的金属咬合声。
“咔哒,咔哒。”
车链子转动的声音。
很沉。
压着路面上的薄冰。
村民们的笑声戛然而止。
齐刷刷地转过头。
陆长风骑着那辆黑亮的大金鹿。
从山道的拐角处出现了。
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新对襟棉袄。
外面敞着军大衣。
脊背挺得笔直。
后座架子上。
绑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粗麻袋。
这是要去镇上送货。
大金鹿的轮胎宽厚。
碾过雪地。
发出扎实的沙沙声。
苏曼本来还在傻笑。
听见动静。
她猛地转过头。
浑浊的眼睛瞬间亮得吓人。
像是在黑暗里看到了一块肥肉。
“车!”
她把手里的烂树枝一扔。
树枝砸在李淑芬的脚边。
她完全不顾周围人的目光。
张开两只沾满黑泥的双手。
像个饿扑食的野兽。
直奔大路中间冲了过去。
“长风!”
她嗓子嘶哑。
拖着长音。
“你来接我了!”
“我把衣服穿好了,我们去住大房子!”
她跑得跌跌撞撞。
右脚踩进一个冰坑。
身子一歪。
差点摔倒。
又硬生生稳住。
直挺挺地挡在了大金鹿的前面。
陆长风双手握着生铁车把。
看着前方突然窜出来的人影。
脸色没有半点波澜。
右手五指一收。
猛地捏死前刹车闸。
“吱——”
老旧的刹车皮摩擦着钢圈。
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怪叫。
大金鹿沉重的车身。
在距离苏曼不到一米的地方。
稳稳地停住了。
前车轮带起的一溜碎雪。
直接打在了苏曼满是血污的光脚丫子上。
陆长风单脚支在结冰的土路上。
高大的身躯跨在车座上。
他没有说话。
也没有按响车把上的金属铃铛。
他低下头。
视线越过车把。
冷冷地落在这个挡路的疯女人身上。
苏曼仰着头。
脸上的煤灰被眼泪冲出了两条白沟。
她咧着干裂的嘴。
想要伸手去抓陆长风的军大衣下摆。
“长风……”
她往前迈了半步。
手伸到了一半。
陆长风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双在深山老林里,看惯了生死的眼睛。
没有怒火。
没有厌恶。
只有纯粹的、不带一丝人情味的冰冷。
就像在看路边一具发臭的动物尸骨。
一股带着血腥味的肃杀之气。
顺着男人的视线,直刺下来。
苏曼伸在半空的手。
猛地僵住了。
她疯癫的脑子。
被这个眼神。
硬生生地砸出了一丝清明。
这根本不是那个任她打骂的窝囊废。
这是阎王岭上的活阎王。
是随时能让野兽撕碎她的杀神。
苏曼打了个猛烈的寒颤。
喉咙里发出一声漏气的惊嗝。
骨子里的本能恐惧。
彻底压倒了疯癫。
她连连后退。
脚底踩在光滑的冰面上。
一出溜。
整个人失去平衡。
“扑通。”
她跌进路边的排水泥沟里。
沟里全是村民倒出来的脏水冻成的黄冰。
砸碎了一片冰壳子。
她缩在沟底。
双手抱着脑袋。
浑身抖得像个漏风的筛子。
再也不敢抬头看一眼。
陆长风收回视线。
没有多看沟里的烂泥一眼。
右腿重新踩上踏板。
猛地发力。
“咔哒。”
链条咬合齿轮。
大金鹿沉重的车身重新启动。
宽大的轮胎碾过苏曼刚才站立的地方。
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迎着干冷的北风。
头也不回地驶向镇子的方向。
村民们寂静无声。
纷纷往两边避让。
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远去。
沟底的苏曼。
从指缝里看着大金鹿消失在风雪里。
她慢慢放开双手。
脸上沾满了恶臭的黄泥水。
她咧开嘴。
发出“咯咯咯”的怪笑。
眼泪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砸在泥水里。
一边哭。
一边笑。
双手在冰碴子里胡乱抓挠。
“大汽车……来接我了……”
疯婆子的呢喃声。
被北风彻底吹散。
而此时。
村中央老陆家的破正房里。
一场更大的内部风暴。
正在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