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的大队部。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屋角的生铁炉子烧得正旺。
煤球散发出一股呛鼻的硫磺味。
炉子上的铝壶盖被水气顶着。
发出噗噗的轻响。
赵铁柱坐在木桌后头。
手里端着个掉瓷的搪瓷茶缸。
吹着水面上的高碎茶叶。
一口热水咽下,喉结滚动。
陆大强推开那扇包着破人造革的木门。
冷风顺着门缝钻进去。
吹得桌上的旧报纸哗啦作响。
他缩着脖子。
羊皮袄昨天在山上被树枝刮破了一大块。
冷风直往怀里灌。
他搓着冻僵的双手,指节发白。
慢慢挪到木桌前。
干瘪的嘴唇嗫嚅了两下。
“赵书记……”
陆大强声音发哑。
像两块粗砂纸在来回摩擦。
“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
“能不能……从村里粮仓先借五斤棒子面?”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等开了春。”
“我准还。”
赵铁柱放下茶缸。
缸底磕在玻璃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没接话。
抬起眼皮,扫了陆大强一眼。
旁边的算盘珠子停了。
会计陈算盘抬起头。
干瘦的脸上挤出一个嘲弄的笑。
“借粮?”
陈算盘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陆老头,你这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啊。”
他指节敲着木头算盘框。
笃笃作响。
“昨儿半夜,你们一家子在阎王岭干的那点破事。”
“全村谁不知道?”
陆大强老脸一僵。
仿佛被人当众狠狠扇了个耳光。
火辣辣地疼。
他慌乱地低下头,躲开那两道像刀子一样的视线。
“前脚刚当着全村的面签了断亲书。”
赵铁柱冷着脸开了口。
“后脚就带着耗子药摸上山去偷东西。”
“咋的?”
赵铁柱拿起桌上的旱烟袋。发布页LtXsfB点¢○㎡
在桌沿上磕了两下。
“被人家养的黑瞎子吓尿了裤子。”
“连滚带爬地逃回来。”
“现在跑来公家这儿打秋风?”
大队部里几个靠着炉子烤火的村民。
听见这话。
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
笑声刺耳。
像一把把钝锯子,在陆大强的脊梁骨上生生拉扯。
“没粮。”
赵铁柱摆了摆手。
动作像是赶走一只惹人烦的苍蝇。
“你家老二那是公家特批的林场老板。”
“你们去抢人家的财产,那是犯法。”
他把旱烟嘴咬进嘴里。
“没把你们扭送镇上派出所。”
“就算人家陆老板念旧情了。”
“出去吧。”
“别在这碍眼。”
陆大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大队部的。
他腿肚子发软。
每迈出一步,都像踩在烂棉花上。
使不上半点力气。
冷风一吹。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胸腔发疼。
吐出一口浓痰,砸在路边的残雪上。
肚子饿得绞痛。
胃壁来回摩擦,酸水直往嗓子眼上顶。
他提着个空木桶。
一瘸一拐地走到村头的老水井边。
想打点井水回去,好歹能烧点热水骗骗空肚子。
井台边围着五六个村妇。
正叽叽喳喳地扯闲篇。
李淑芬手里抓着一把炒熟的南瓜子。
门牙一磕。
嘎嘣。
瓜子皮吐在结冰的井台上。
看见陆大强拎着桶过来。
几个村妇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齐刷刷地转过头。
李淑芬翻了个大白眼。
眼珠子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她往前跨了一步。
身子死死挡在水井口前面。
不偏不倚。
“哟,这不是陆大强嘛。”
她拿手肘碰了碰旁边的胖村妇。
嘴角扯出一抹讥讽。
“咋没去阎王岭吃大肉包子啊?”
陆大强脸皮涨成紫红色。
他低着头,干巴的嘴唇动了动。
“让让。”
声音细得像蚊子。
“我打桶水。”
“打啥水?”
胖村妇冷笑一声。
脚尖抬起。
把陆大强刚放下的木桶踢开半尺。
木桶在冰面上擦出一声干响。
“这井里的水,可是咱靠山屯集体挖的。”
胖村妇双手叉腰。
“你们老陆家那黑心肝的做法。”
“也配喝咱村的水?”
“就是!”
旁边的几个妇女跟着起哄。
声音尖锐刺耳。
“连亲儿子都能逼出家门。”
“转头又去偷去抢。”
“这水要是给你们喝了,都嫌脏了井龙王!”
李淑芬朝着陆大强的脚边。
“呸!”
狠狠吐了一口带瓜子渣的唾沫。
唾沫星子落在破烂的棉鞋面上。
瞬间结成了一点白霜。
陆大强僵在原地。
周围的指指点点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把他死死罩在里头。
他感觉不到冷了。
只觉得胸口憋着一口浊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憋得他头晕眼花。
以前在村里。
他仗着大儿子在城里当临时工。
走路都是背着手。
谁见了不得客客气气喊一声陆大叔。
现在。
他成了一只过街的老鼠。
人人喊打。
连一口井水都不配喝。
他那两只粗糙的手。
死死攥着木桶的铁提梁。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没敢还嘴。
也没敢发火。
陆大强默默弯下腰。
捡起那个空木桶。
转过身。
顺着那条满是车辙印的土路,往回走。
他的脊背弯得很低。
像被一整座大山彻底压垮了。
佝偻着身子。
在寒风中一步一停。
因果报应。
他以前纵容王桂花欺负老实巴交的老二。
吸干了二儿子的血。
把人逼上绝路。
现在。
这份业障,终于一滴不落地砸回了他自己头上。
靠山屯。
再也没了他老陆家的立足之地。
破烂的院墙倒了一半。
风卷着雪沙子在院子里打转。
陆大强推开门板。
木轴发出嘎吱的破响。
屋里黑漆漆的。
一股子酸臭的尿味和烂泥味。
直冲鼻腔。
冷得像个停尸房。
王桂花半身偏瘫。
躺在里屋的破炕上。
歪斜的嘴巴流着哈喇子。
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啊啊”声。
那只独眼死死盯着漏风的屋顶。
眼里全是被活活饿死的恐惧。
东厢房的破门帘子。
被猛地掀开。
陆长海裹着破棉被。
像个饿急了的野鬼一样冲出来。
他那条被踹伤的右腿还在打着哆嗦。
脸上的冻疮透着一层死灰。
刘招娣紧跟在后头。
干瘪的脸颊深深凹陷着。
两眼冒着饿狼一样的绿光。
“借着面没?”
陆长海一把抓住陆大强的胳膊。
五根手指头像是要把老头子的骨头捏碎。
呼吸急促。
陆大强木然地摇了摇头。
手一松。
空木桶掉在地上。
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在死寂的堂屋里传开。
陆长海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
胃里的饥饿感化作一股邪火。
直接烧穿了他仅存的理智。
“没借到?”
他咬着牙。
腮帮子上的烂肉剧烈抽动。
他猛地一脚。
狠狠踹飞了地上的木桶。
木桶撞在泥墙上,散成了几块烂木板。
陆长海红着眼眶。
胸膛剧烈起伏。
慢慢转过头。
他死死盯着炕上那半死不活的王桂花。
又看了看面前佝偻着背的陆大强。
饿急眼的野狗。
可是连主子都咬的。
他喘着粗气。
拖着那条瘸腿。
一步步逼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