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边缘的木茬子泛着刺目的白。
陆大强空着手。
步履蹒跚地走回了堂屋。
老头子连头都没抬。
身上那件羊皮袄被风雪打透了,直往下滴着脏水。
他走到水缸边。
身子一软,顺着冰凉的缸壁慢慢滑坐下去。
双手死死插进头发里。
一言不发。
屋里静得像个停尸房。
陆长海站在灶台前。
胸腔像个漏风的旧风箱,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陆大强那双空空如也的干瘪老手。
胃里的酸水直往喉咙眼上冒。
饿。
饿得两眼冒金星。
看泥墙都在打晃。
“没借到?”
陆长海咬着后槽牙。
腮帮子上的烂肉因为用力而扭曲。
声音像两块粗砂纸在来回摩擦。
“你去大队部求个人。”
“连半斤棒子面都带不回来?”
陆大强低着头。
干枯的手指抠着衣角。
没吭声。
老头子的脊背彻底塌了,像一截被抽干水分的枯木。
陆长海猛地转过头。
布满血丝的眼珠子。
死死盯向里屋炕上的王桂花。
老太太半瘫着,嘴眼歪斜。
黏稠的口水顺着下巴流在破枕头上。
拉出一条长长的银丝。
“都怪你!”
陆长海扯着漏风的嗓子咆哮。
唾沫星子喷在冷空气里。
“要不是你偏心,非要把老二往死里逼!”
“要不是你非逼着他签那张断亲书!”
“我能落到这步田地?”
他一脚狠狠踹在炕沿上。
震得土皮扑簌簌往下掉。
“那十二万的桑塔纳!”
“那满院子吃不完的野猪肉!”
“全他娘的让你这张破嘴给作没了!”
王桂花听见这话。
仅剩的那只左眼瞪得老大。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她想骂。
可舌头僵硬,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急得眼泪混着眼屎往下流。
枯瘦的左手在炕席上拼命拍打。
啪啪作响。
“行了,你冲妈撒啥邪火。”
刘招娣缩在墙角。
两手抄在破棉袄袖子里。
干瘪的颧骨高高突起。
她翻了个大白眼。
“自己没本事,工作都让人顶了,就在窝里横。”
这句话。
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
直接扎进了陆长海最痛的肺管子里。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他去城里当工人的事。
因为家里断了粮,没钱给那个车间主任送礼。
名额直接被隔壁村的一个亲戚顶了。
他下半辈子的铁饭碗。
彻底砸了。
陆长海猛地转过身。
死死盯着刘招娣。
眼底的凶光像饿极了的野狗。
“你说啥?”
刘招娣饿了一天一夜。
肚子绞痛,脾气也上来了。
“我说错了吗?”
她挺直了脖子,往前迈了半步。
皮鞋踩在泥地上,嘎吱作响。
“你要是个男人,就去山上把粮食抢回来。”
“被头熊吓得尿了裤裆。”
“现在连个屁都不敢放!”
陆长海脑子里的弦。
彻底断了。
尿裤子这事。
是他死都不愿提的烂疮疤。
那是把他男人的脸皮剥下来在地上踩。
现在被自己媳妇当面揭开。
理智瞬间烧成了灰。
“我打死你个破鞋!”
陆长海怒吼一声。
拖着那条瘸腿。
像头发疯的野猪一样扑了过去。
他一把薅住刘招娣乱糟糟的头发。
五指收紧。
用力往下一扯。
“啊!”
刘招娣头皮发紧。
发出一声尖厉的惨叫。
几根带着血丝的头发被生生拔了下来。
疼得她眼泪瞬间飙了出来。
她双手本能地往前乱抓。
指甲长满黑泥。
狠狠挠在陆长海那张本就青肿的脸上。
“哧啦。”
直接划出四道深深的血印子。
皮肉翻卷。
温热的血珠子瞬间冒了出来。
“你敢挠我!”
陆长海吃痛。
倒抽一口冷气。
右手攥紧沙包大的拳头。
对着刘招娣的眼眶结结实实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刘招娣眼前一黑。
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眼角裂开一条口子。
她也不躲了。
求生的本能和极度的饥饿化作了绝对的疯狂。
她张开嘴。
一口死死咬在陆长海的手腕上。
牙齿穿透破旧的棉布。
直接咬进皮肉里。
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她死不松口。
“撒嘴!”
陆长海疼得大叫。
另一只手胡乱挥舞。
砸在刘招娣的后背上。
两人扭打在一起。
撞倒了旁边的矮木桌。
“咣当!”
桌子散了架,烂木头腿折断。
他们在泥地上翻滚。
撞向灶台。
灶台上那口生锈的黑铁锅。
被陆长海一脚蹬翻。
铁锅掉在地上。
砸在刚才那个破瓷碗的碎片上。
发出震耳欲聋的当啷巨响。
锅底的黑灰扬了起来。
呛得两人连连咳嗽,眼泪直流。
屋里乱成了一锅粥。
陆大强缩在水缸边上。
老头子冷眼看着大儿子和儿媳妇像野兽一样撕咬。
没上前拉架。
干枯的手指死死抓着衣角。
眼底只剩下一片死灰。
老陆家,完了。
炕上的王桂花急了。
她看着两人越打越凶。
陆长海的脸都被挠烂了,流着血水。
那可是她最疼的大儿子。
“啊……别……”
她歪着嘴。
拼命想要喊出声。
左手死死扒着炕沿。
半个瘫痪的身子。
一点点往炕边挪。
她想去拉开刘招娣。
哪怕用仅剩的左手扇这儿媳妇一巴掌。
两人正打到炕前。
陆长海被刘招娣一脚踹在右腿膝盖骨的旧伤上。
他疼得浑身一哆嗦。
身子猛地往后退。
后背重重地撞在土炕的边缘。
这股撞击的力道太大。
正好撞在趴在炕沿的王桂花身上。
老太太本就半身不遂。
没有半点平衡感。
被这股大力一顶。
身子瞬间失去重心。
“哎哟——”
她整个人从半米高的土炕上。
直挺挺地翻了下来。
大头朝地。
没有手去撑地。
右腿僵硬地砸在坚硬如铁的冻泥地上。
“咔吧!”
一声极其清脆。
让人骨头发酸的断裂声。
在狭窄的破屋子里轰然炸开。
王桂花的右大腿骨。
硬生生折断了。
断骨的尖茬甚至戳破了薄薄的老皮。
死死抵在棉裤的布料上。
剧痛。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撕裂剧痛。
瞬间顺着大腿根冲进王桂花的大脑。
她的眼珠子在这一瞬间凸了出来。
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
冲破了她漏风的嗓子眼。
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房顶。
在这大雪天的靠山屯里,听得人头皮发炸。
冷汗像瀑布一样从她干瘪的额头上冒出来。
瞬间湿透了花白的乱发。
她浑身像触电一样剧烈抽搐。
胃里的酸水直接喷了出来。
吐了自己一身。
打架的两个人停住了。
陆长海捂着流血的手腕。
愣在原地。
刘招娣瘫坐在碎木头渣子里。
大口喘气。
陆长海低头看着地上抽搐的亲妈。
那条反向弯曲的右腿。
看着触目惊心。
他咽了口唾沫。
没去扶。
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避开了王桂花吐出来的酸水。
没钱治了。
村医老孙头连五毛钱的诊费都没收着。
这腿断了,这辈子只能瘫在炕里等死。
连翻身都翻不了。
陆长海眼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嫌恶。
这老太婆。
彻底成了个只能张嘴吃饭的废人累赘。
在断粮的家里,这就是个催命符。
陆大强闭上了眼。
老头子的眼泪早就干了。
他慢慢把头磕在水缸冰冷的缸壁上。
认命了。
等待他们的。
只有漫无边际的饥饿,刺骨的寒冷。
还有在这间漏风的破屋里。
永无止境的互相埋怨和折磨。
这才是真正极致的报应。
当初他们怎么吸陆长风的血,怎么把他往死里踩。
现在。
这份恶业十倍百倍地还了回来。
没有痛快的死法。
只有钝刀子割肉般的煎熬余生。
王桂花的哀嚎声渐渐变弱。
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哼唧。
这凄厉的动静。
穿透了破烂的木板门。
飘进了漫天的风雪里。
镜头顺着凛冽的寒风。
越过靠山屯那些低矮灰暗的土房顶。
越过光秃秃的白桦林。
一路往上拉远。
跨过几十里的皑皑雪原。
落在半山腰的那片广阔地界上。
阎王岭。
两根粗壮的红松原木大门。
稳稳矗立。
铁丝网拦住了外头所有的风霜和恶意。
院子里。
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
那座新建的原木大仓库。
散发着新鲜木材的清香。
屋檐下挂着的野猪肉条。
在微弱的星光下透着富足的油脂光泽。
熊霸卧在木柴堆旁。
银月带着小狼崽在干草窝里打盹。
主屋的泥烟囱里。
正往外吐着平稳的白烟。
没有争吵。
没有饥饿的哀嚎。
伴随着老陆家凄厉的哭喊声。
定格在这生机盎然的庄园里。
这里的空气。
透着无比的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