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风把目光从远处的山道上收回来。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寒风刮过高高的红松树冠。
带起一阵白色的雪雾。
他搓了一把冻得发麻的脸颊。
转身。
推开那扇厚实的原木大门。
“吱呀。”
门轴干涩地转动。
掉下一点黄色的木屑。
屋里的热气夹着一股子葱花爆锅的脂香味。
迎面撞了上来。
把外头的冷气和肃杀,死死挡在门板外头。
没有了老陆家那些人破锣嗓子的叫骂。
没有了半夜三更砸门的算计。
这木屋里。
透着一股子踏实到骨头缝里的清净。
泥炉子里的松木劈柴烧得正旺。
火舌舔着黑铁锅的锅底。
发出“劈啪”的爆裂声。
林清秋穿着那件大红色的花棉袄。
腰上系着个打补丁的粗布围裙。
正弯着腰在灶台前忙活。
她那张洗净了毒痂的脸。
在跳跃的火光映衬下,白里透红。
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几缕碎发黏在鬓角。
她手里端着个粗瓷大碗。
碗里是和好的稀苞米面。
右手拿了个缺角的木头锅铲。
沿着烧热的铁锅边缘。
“呲啦——”
一勺苞米面糊糊贴在锅壁上。
瞬间被高温烫熟了一面。
冒起一阵焦黄色的白烟。
锅底中央。
炖着两条昨天刚从冰窟窿里捞上来的细鳞鱼。
汤汁熬得奶白。
表面浮着一层亮晶晶的鱼油。
葱花的清香混着鱼肉的鲜味,直往鼻腔里钻。
听见门响。
林清秋回过头。
看见陆长风站在门边脱军大衣。
她赶紧把锅盖扣严实。
“外头冷吧。”
她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鱼汤马上出锅,趁热喝能暖暖身子。”
陆长风点点头。
把沉重的军大衣挂在墙上的木橛子上。
“不冷。”
他走到屋角那个掉了漆的搪瓷洗脸盆前。
盆里装的是刚从外头端进来的井水。
上面还飘着一层薄薄的碎冰碴子。
他挽起破棉袄的袖子。
双手直接插进冰水里。
“哗啦。”
捧起一大捧水,狠狠泼在脸上。
冰水刺骨。
激得他脖子上的青筋猛地一跳。
脑子里残存的最后一点杀伐气,被这冷水冲得干干净净。
他拿搭在盆架上的粗糙毛巾。
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
水珠子顺着他硬朗的下颌骨往下滴。
砸在黄泥地上。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土炕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旧棉被被掀开。
初雨顶着个乱糟糟的鸡窝头,爬了起来。
小丫头睡眼惺忪。
揉着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好香呀。”
她吸溜了一下鼻子。
光着两只白胖的小脚丫。
直接踩在热乎乎的炕席上。
初雪和初霜也醒了。
三个丫头没穿外衣,就穿着单薄的里衣。
在宽大的土炕上滚作一团。
初霜怀里还抱着那只紫貂。
紫貂被挤得翻了个白眼,四条短腿在半空中乱蹬。
发出一声细弱的叫唤。
陆长风走到炕沿边。
一巴掌拍在初雨肉乎乎的小屁股上。
力道很轻。
“赶紧穿衣裳。”
“别冻着。”
初雨不干了。
她骨碌一下爬起来,直接扑进陆长风怀里。
两只小手搂住他的脖子。
“爸爸给我梳头!”
她嘟着嘴,理直气壮。
陆长风愣了一下。
他这双长满老茧的手。
拿得起开山斧,握得住猎枪。
甚至能徒手卸了地痞的胳膊。
梳小姑娘的辫子?
他还真没干过。
林清秋端着两碟咸菜走过来。
看见陆长风僵硬的动作。
她没忍住,捂着嘴扑哧一声笑了。
笑声很轻。
眉眼弯成了一道好看的月牙。
“你别理她,我来梳。”
林清秋说着就要上前。
陆长风手一抬,挡住了她。
“我来。”
他声音发沉,带了点不服输的倔劲。
他拉过一把小木凳坐下。
把初雨夹在两腿中间。
从炕桌上拿起那把缺了两个齿的老木梳子。
小丫头的头发软软的,泛着点黄。
陆长风笨拙地握着梳子。
顺着头发往下刮。
他力气大。
没掌握好轻重。
梳齿卡在一个发结上,直接拽了过去。
“哎哟!”
初雨疼得一缩脖子。
两手捂着脑袋。
“爸爸笨!”
“拽疼我了!”
陆长风赶紧松开手。
脸上难得闪过一丝尴尬。
他干咳了一声。
“别乱动。”
“再动给你梳成个马尾巴。”
嘴上虽然硬。
但他手上的动作却放轻了十倍。
那双能捏碎骨头的大手。
小心翼翼地把头发分成两股。
手指头粗得像胡萝卜。
在细软的头发里笨拙地穿插。
编了半天。
两个高低不平的小麻花辫,勉强成型。
右边的辫子还松垮垮地耷拉着。
几根碎头发支棱在外面。
林清秋站在旁边看着。
眼眶没来由地一热。
她赶紧低下头,拿袖子蹭了下眼角。
转身去揭铁锅的木锅盖。
白茫茫的热气瞬间升腾起来。
鱼汤的香味浓得化不开。
黄澄灿灿的玉米饼子,贴在锅边的那一面烤得焦脆。
一家五口围坐在炕桌旁。
没有食不言的规矩。
初雪夹了一块没刺的鱼肚子肉,放进初霜的碗里。
初雨咬着玉米饼子,嘎嘣脆。
碎屑掉在衣服上,被陆长风粗鲁地拍掉。
吃过早饭。
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冬日的阳光没有多少温度,但照得院子发亮。
陆长风推开门,走到院子中央。
他脱了外面那件新棉袄。
只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单衣。
袖子卷到手肘处。
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
院子角落堆着半座小山似的红松木材。
这是准备盖庄园正房用的料。
陆长风走到木头堆前。
弯腰挑了一截粗壮的树桩。
立在平整的冻土上。
这算是现成的劈柴墩子。
他拔出那把沉甸甸的开山斧。
斧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熊霸。”
陆长风冲着后院喊了一嗓子。
一堵黑墙从柴火垛后面转了出来。
三百斤的黑瞎子慢吞吞地走到他跟前。
嘴里还嚼着半根没吃完的冻白菜帮子。
“干活了。”
陆长风指了指地上的原木。
熊霸打了个响鼻。
人立而起。
两只巨大的熊掌抱住一根两米多长的粗木头。
这木头足有一百多斤。
在它怀里就像抱了根大葱。
它吭哧吭哧地走过来。
把木头“咣”地一声砸在劈柴墩子旁边。
震得地上的残雪飞溅。
陆长风把木头竖在墩子上。
双腿微屈,稳住下盘。
腰部肌肉猛地发力。
大喝一声。
“破!”
开山斧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木头顶端。
“咔嚓!”
木屑崩飞。
粗大的原木被一分为二,断口整齐平滑。
一人一熊。
配合得天衣无缝。
熊霸负责搬运粗木。
陆长风负责劈砍。
没过半个时辰,劈好的柴火已经在墙根底下码成了一堵矮墙。
陆长风的单衣后背湿透了。
汗水贴着皮肉。
头顶上呼呼冒着白气。
木屋的门开了。
林清秋端着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走出来。
茶缸里泡着粗茶,热气袅袅。
她走到陆长风身边。
把茶缸递过去。
“歇会儿吧,喝口水。”
陆长风放下斧子。
斧柄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接过茶缸,仰起头灌了一大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洗去了嘴里的干涩。
林清秋站在他身侧。
看着他被汗水打湿的短发。
又看看院子里卖力搬木头的黑熊。
透过屋子半开的窗户,能听见三个女儿在里面背着刚学会的几句顺口溜。
声音稚嫩清脆。
这片被高高铁丝网围起来的深山。
连风都透着一股子踏实。
林清秋的眼眶又红了。
鼻子发酸。
这日子稳当得像是在梦里。
没有算计,没有挨饿受冻,只有眼前这个男人结实的肩膀。
她没说话。
只是伸手拿过他手里的空茶缸。
手指擦过他满是老茧的手背。
微微用了点力捏了一下。
转身回了屋。
白天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
太阳落进西边的山坳里。
夜幕很快降临。
山里的风又刮了起来。
打着尖锐的呼哨,在红松林里穿梭。
木屋里却暖得发闷。
土炕上。
初雪带着两个妹妹早就睡熟了。
三个小脑袋挤在同一床厚实的棉被里。
呼吸声此起彼伏。
煤油灯的火苗被调得很暗。
只照亮了炕桌周围的一小块地方。
陆长风坐在木凳上。
手里拿着一把短刀,正在削一根做陷阱的硬木签子。
木屑刷刷地掉在地上。
外屋传来水花翻动的声音。
“哗啦。”
林清秋端着个大号的木脚盆走了进来。
盆里装满大半盆滚烫的热水。
水面上还飘着几片驱寒的老姜片。
她端得有些吃力。
水盆边缘磕在门框上。
溅出几滴水,打湿了鞋面。
陆长风停下手里的刀。
抬起眼皮看过去。
“放那吧,我自己来。”
林清秋没听他的。
她把木盆稳稳地放在陆长风脚边。
热水蒸腾起一大团白色的水汽。
模糊了她的脸。
她没站起来。
而是直接在木盆前蹲了下去。
膝盖点在冰凉的木地板上。
发出极轻的一声触碰。
陆长风的眉头皱了起来。
刚要伸手去拉她。
林清秋却突然抬起手。
双手紧紧抓住了他粗糙的旧棉裤裤腿。
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她抬起了头。
在昏暗的油灯下。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闪着一层厚重的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