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手抓得死紧。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旧棉裤的布料被攥出了两道深深的褶子。
林清秋仰着头。
水汽糊在她的睫毛上,结成一层细密的水珠。
眼睛里那层水光晃荡着。
要掉不掉。
陆长风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刚削了一半的木签子。
“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砸在沾了灰的木地板上,滚进阴影里。
他手里的短刀悬在半空。
刀刃反着煤油灯的黄光。
“你干啥。”
陆长风声音发闷。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把短刀搁在旁边的炕桌上。
弯下腰。
伸出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想去拉她的胳膊。
“地上凉。”
“起来说话。”
他手掌刚碰到林清秋单薄的肩膀。
还没来得及用力。
林清秋猛地一偏头。
躲开了他的手。
她固执地蹲在木盆前头。
手指松开他的裤腿。
直接摸上了他那双沾着泥巴的旧皮靴。
皮靴有些年头了。
鞋面上全是干裂的纹路。
缝线的地方开着口子,漏着风。
林清秋低着头。
双手去解那根打死结的鞋带。
她手哆嗦得厉害。
越急越解不开。
粗糙的麻绳死死卡在一起。
她用力抠了两下。
指甲盖崩劈了一小块。
钻心地疼。
她没吭声,咬着下嘴唇,硬生生把鞋带扯断了。
“刺啦。”
麻绳断开。
她把皮靴从陆长风脚上扒了下来。
扔在旁边。
又去扯那一双硬邦邦的破棉袜。
袜底早就磨穿了。
露出粗糙发黄的脚后跟。
陆长风脚往后缩了缩。
他这双脚。
常年在深山老林里趟雪踩泥。
冻疮叠着旧伤。
难看得很。
他不想让这白净的女人碰。
“别弄。”
陆长风两条腿往回别着劲。
脚跟死死抵着木地板。
“水烫。”
“我自己洗。”
林清秋不松手。
她两只手死死抱住陆长风的右脚腕。
力气大得出奇。
连身子都在微微发颤。
她把那只满是冻疮和老茧的大脚。
生生按进了冒着白气的木盆里。
热水漫过脚背。
一股子滚烫的热流。
顺着脚底板直接钻进血管里。
烫得陆长风脚趾头猛地一缩。
水面上的老姜片被打着旋儿荡开。
水花溅在盆沿上。
滴落在木地板上。
林清秋挽起红棉袄的袖口。
露出两条细瘦的白胳膊。
双手直接探进烫人的热水里。
水温很高。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她手指刚进去,就被烫得泛起一片通红。
她没往回缩。
十根纤细的手指。
贴上了陆长风脚背上粗糙的死皮。
指腹一点点揉搓着脚趾缝里的泥垢。
动作很慢。
很轻。
陆长风僵在木凳上。
他腰板挺得溜直。
后背贴着热乎乎的泥墙。
浑身的肌肉却绷得像一块生铁。
他连气都不敢喘大了。
生怕自己一口粗气,把眼前这画面吹散了。
林清秋低着头。
水汽蒸腾。
她的乱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双手在水里慢慢移动。
洗过脚背。
摸到了脚踝骨上方的一条长疤。
那是前几年在阎王岭。
被一头护崽的母野猪,拿獠牙硬生生挑开的口子。
当时缝了七八针。
留下个像蜈蚣一样的暗红肉瘤。
林清秋的手指停在那条疤上。
指尖微微发抖。
她摸着那块凸起的死肉。
水面上突然砸下两滴水珠。
“滴答。”
水花溅起。
不是盆里的水。
是她的眼泪。
眼泪掉得越来越急。
砸在水面上,砸在陆长风的脚背上。
滚烫。
比盆里的姜水还要烫人。
林清秋吸溜了一下鼻子。
鼻音浓重。
她拿沾着水的手背。
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把眼泪擦掉。
接着。
她把陆长风的脚从水里抬出来。
扯过搭在盆架子上的干毛巾。
把脚趾头上的水珠。
一点点擦干。
擦完左脚,又洗右脚。
整个木屋里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毛巾摩擦皮肉的沙沙声。
还有灶坑里炭火爆裂的细碎响声。
里屋的土炕上。
初霜翻了个身。
小嘴砸吧了两下。
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水盆里的热气慢慢淡了。
林清秋把毛巾挂回架子上。
她没有站起来。
也没有走开。
她就这么蹲在木盆边。
身子往前一倾。
脑袋顺势靠在了陆长风的膝盖上。
这一个动作。
把她整个人所有的重量。
所有的防备。
连同这五年积压在骨头缝里的担惊受怕。
全卸了下来。
实打实地压在男人的腿上。
陆长风双腿猛地一紧。
大腿肌肉瞬间鼓了起来。
他低下头。
看着靠在自己膝盖上的那颗脑袋。
乌黑的头发散落在他的旧棉裤上。
像是一张软乎乎的网。
他两只粗糙的手悬在半空。
不知道该往哪放。
在破棉衣的下摆上用力蹭了两下。
才慢慢落下去。
大巴掌覆在林清秋的头发上。
指缝穿过发丝。
没敢用力。
轻轻顺了两下。
林清秋肩膀开始抽动。
脸埋在他的棉裤料子里。
声音闷闷的。
带着哭破了音的沙哑。
“当家的。”
她开了口。
嗓子里像塞了一团带血的棉花。
吐字都不连贯。
“我……”
“我做梦都没想到。”
“我还能过上几天人过的日子。”
陆长风手上的动作停了。
大拇指压在她耳后的软肉上。
没出声。
听她往下说。
林清秋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剧烈起伏。
压抑的哽咽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
“以前在那个院子里。”
“我天天盼着天黑。”
“天黑了,他们就睡了。”
“我就不用挨扫帚疙瘩打。”
“也不用听那声恶心人的扫把星。”
她手指死死抠着陆长风棉裤上的布条。
抠得骨节泛白。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烂在泥地里。”
“等哪天熬不住了,就拿根绳子找个歪脖子树吊死。”
眼泪把陆长风膝盖处的棉布完全洇透了。
湿冷。
贴着皮肉。
“可我舍不得那三个丫头啊。”
林清秋哭出了声。
“初霜饿得半夜直叫唤。”
“我只能去抠墙根的观音土……”
“我没用,我连口热粥都护不住。”
她抬起头。
下巴搁在陆长风的膝盖上。
那张洗去了毒痂的白皙脸庞上,满是纵横交错的泪痕。
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她看着陆长风。
清冷的眼睛里,倒映着煤油灯昏黄的光。
也倒映着这个男人冷硬的脸。
“谢谢你。”
林清秋咬着干裂破皮的嘴唇。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谢谢你砸了那张桌子。”
“谢谢你没丢下我。”
她伸手。
紧紧抱住陆长风的小腿。
像抱着这世上唯一的一根浮木。
“你给了我个家。”
“一个活生生的,能吃上热饭的家。”
陆长风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一口唾沫咽下去。
刮得喉咙生疼。
胸口像被一柄生铁大锤死死抵住。
闷得喘不上气。
他看着面前哭成泪人的妻子。
那双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在野兽面前连眼都不眨的黑沉眸子。
此刻。
泛起了一层粗粝的血丝。
他弯下腰。
两只长满厚茧的大手。
穿过林清秋的腋下。
腰部肌肉猛地发力。
直接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动作没那么轻柔。
甚至带着一股子野蛮的粗鲁。
一把将她拽进了自己怀里。
林清秋双脚悬空。
惊呼了一声。
身子撞上陆长风坚硬宽阔的胸膛。
撞得她鼻尖发酸。
她顺势倒在男人的臂弯里。
双手死死环住他粗壮的脖颈。
陆长风没说话。
他不需要说什么。
那些花里胡哨的安慰话,他两辈子都学不会。
他只是收紧了双臂。
把怀里这具单薄瘦弱的身躯。
死死按进自己的骨血里。
两条铁钳一样的胳膊,勒得林清秋肋骨都有些发疼。
但她没躲。
她把脸深埋在他的肩窝里。
大口呼吸着属于他的味道。
松木的焦香。
淡淡的烟草味。
混着这大山深处特有的冷冽气息。
这是只属于她的气味。
煤油灯的火苗跳跃了两下。
“啪”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屋子里的温度因为地暖的作用。
不断往上攀升。
干燥的空气里。
弥漫着一股子浓烈到化不开的温情。
林清秋停止了抽泣。
眼角的泪水慢慢蹭干在陆长风的衣服上。
她闭上眼睛。
长长的睫毛不再颤抖。
心跳一点点平缓下来。
听着男人胸腔里那如战鼓般有力的心跳声。
咚。
咚。
咚。
她觉得这五年受的所有苦。
在这一刻。
全都被这沉稳的心跳声砸得粉碎。
什么都不怕了。
只要这个人在。
就算是天王老子打过来,她也敢挡在前头。
林清秋嘴角微微上扬。
把脸更深地埋进陆长风的胸口。
蹭了蹭。
彻底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就在她闭上眼。
意识即将陷入那片极致安全感的瞬间。
陆长风正轻抚着她后背的大手。
猛地一僵。
五根手指瞬间抠紧了她背上的红棉袄。
脑颅深处。
没有任何预兆。
连那声惯常的“叮”的提示音都没有。
轰。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轰鸣。
在他的意识海里轰然炸开。
像是一座休眠千年的火山。
突然喷发。
一片前所未有的、刺目到近乎发白的金色光芒。
像一轮烈日。
在黑漆漆的意识深处。
疯狂爆开。
金光瞬间吞没了系统面板的所有边缘。
陆长风眼前一阵剧烈的晕眩。
太阳穴两边的青筋。
像蚯蚓一样高高鼓起。
突突直跳。
紧接着。
那道原本冷冰冰的机械女声。
变了调。
带着一种撕裂空气的震颤回音。
在陆长风的脑子里。
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