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儿童百货商店的玻璃门。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
门轴发出一声尖涩的摩擦音。
冷风卷着几片雪花,顺着门缝钻了进去。
陆长风掸掉肩头上的残雪。
大步走到柜台前。
玻璃柜台里摆着花花绿绿的铁皮玩具。
还有扎头发用的红头绳。
他没讲价。
指节在玻璃板上敲了两下。
发出清脆的响声。
几只拧发条的绿皮青蛙。
一捆鲜艳的红毛线。
外加几件洋气的小码花褂子。
大团结拍在柜台上。
售货员手脚麻利地拿牛皮纸包好。
陆长风把纸包塞进鼓胀的麻袋。
单手拎起。
转身出了大门。
三十里外的阎王岭。
午后的日头正暖。
惨白的阳光穿透云层,斜斜地打在半山腰的雪地上。
刺得人眼底发酸。
气温回升了些。
原木大仓库屋檐上的冰溜子开始融化。
冰水顺着尖端往下流。
“滴答。”
“滴答。”
水珠砸在底下的泥地上。
砸出一个个铜钱大小的浅坑。
院子里。
王大山搬了个矮木桩,坐在背风的墙根底下。
老头子那只仅剩的右手。
拿着一把锉刀。
正费力地打磨着一个生锈的铁夹子。
铁屑扑簌簌往下掉。
他嘴里咬着那根黄铜烟袋锅。
时不时吸溜一口。
吐出一团浓烈的劣质烟气。
“王爷爷。”
初雨穿着那身红棉袄,像个小火球一样跑了过来。
布鞋踩在烂泥里,吧嗒吧嗒响。
她一头扎进王大山怀里。
两只沾着糖渣的小手,一把抱住了他那只空荡荡的左袖管。
用力晃荡了两下。
“院子里没雪了。”
“不好玩。”
小丫头嘟着嘴。
鼻尖冻得发红。
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我们要去外面的坡上滑盆子。”
初雪站在后头。
手里拖着个洗衣服用的大木盆。
木盆边缘有个豁口。
在地上拖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她也眼巴巴地看着老头。
王大山停下手里的锉刀。
把旱烟袋从嘴里拿出来,磕了磕鞋底。
火星子掉在泥水里灭了。
“外头风大。”
“你爹走前交代过,不能出这道铁丝网。”
老头板着脸,语气却软得很。
初雨不干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干草堆上。
小短腿乱蹬。
踢起几根枯草秆。
“就在侧门那点坡。”
“有熊熊看着呢。”
她伸出短粗的手指,指了指柴火垛旁边。
熊霸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雪堆里晒太阳。
黑色的肚皮一起一伏。
打着震天响的呼噜。
王大山最怕这小祖宗磨人。
他叹了口气。
单手撑着膝盖站起来。
老寒腿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巴响。
“成。”
“就半个时辰啊。”
“玩出一身汗受了风寒,你爹回来非扒了我的皮。”
老头走到铁丝网的侧门前。
铁插销被冻上了。
他捡起地上一块冻土疙瘩,梆梆砸了两下。
冰壳碎裂。
单手用力一拉。
木门被拉开一条一米宽的缝。
门外。
是一道天然的缓坡。
顺着山势往下延伸。
连着大片的松树林,视野开阔。
坡上的积雪很厚,表面结了层硬皮。
正好是个滑雪的绝佳场地。
三个小丫头欢呼一声。
像出了笼的小鸟。
直接从门缝里钻了出去。
初霜个子最小,腿短。
刚跑出两步,布鞋踩穿了雪壳。
身子一歪。
“吧叽。”
直接趴在了雪窝子里。
啃了一嘴的碎冰渣。
她没哭。
用胖乎乎的小手抹了抹嘴。
撑着雪地爬起来,继续往前扑腾。
院子里的熊霸听见动静。
圆耳朵抖了一下。
它慢吞吞地爬起来。
浑身的黑毛一抖,抖落一大片雪末子。
摇晃着庞大的身躯,慢悠悠地跟出了门。
初雪把大木盆拖到雪坡最顶端。
盆底被磨得有些发亮,很滑。
她先爬进盆里。
又把初雨拽了进来。
两个丫头挤在一个圆盆里。
刚刚好。
木盆前头。
绑着一根手指粗的麻绳。
平时是用来往回拖柴火的。
初雪拿着绳子头。
站起身,走到熊霸跟前。
把绳子递了过去。
熊霸偏过硕大的黑脑袋。
拿湿乎乎的鼻头闻了闻那根麻绳。
一股发霉的麻皮味。
它不感兴趣。
一屁股坐在雪地上,转过头看树上的麻雀。
初雨从兜里掏出一块红薯干。
这是早上在灵泉水里过了一下的。
上面还挂着一点糖稀。
晶莹剔透。
她把红薯干往前一递。
“熊熊,跑。”
熊霸的黑豆眼瞬间亮了。
鼻翼抽动两下。
它张开大嘴,舌头一卷。
直接把那块红薯干舔进嘴里。
连嚼都没嚼。
直接咽了下去。
喉咙里发出一阵舒服的呼噜声。
它低下头。
顺从地咬住了那根粗麻绳。
两只前爪在雪地上刨了两下。
作好了准备的姿势。
初雪重新坐回盆里。
“驾!”
初雨挥舞着小拳头,学着村里赶驴车的大人的模样。
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
熊霸四条粗壮的腿。
猛地发力。
宽大的脚掌在雪地上蹬出四个深坑。
三百斤的庞大身躯往前一窜。
麻绳瞬间绷直。
大木盆顺着雪坡。
在重力和拉力的双重作用下。
直接滑了下去。
速度不快。
但对两个没出过远门的小丫头来说。
这已经是天底下最刺激的游戏了。
风刮过红棉袄的领口。
吹起初雪的黑头发。
木盆底部的木纹碾压着硬雪壳。
发出绵长干涩的摩擦音。
“呲啦——”
雪沫子从盆边飞溅起来。
打在初雨的脸上,凉丝丝的。
她不仅没躲。
反而兴奋地伸出小手去抓半空中的飞雪。
“咯咯咯!”
清脆的笑声,像一串银铃。
在空旷的雪山里荡开。
穿透了老松树的枝叶,惊飞了树枝上的一群寒鸦。
扑棱棱飞向高空。
熊霸跑在最前面。
黑色的皮毛在刺眼的白雪背景下,扎眼得很。
它跑得很有分寸。
没有使出全力。
跑出十几步,就回过头看一眼。
生怕速度太快,把木盆里那两个脆弱的幼崽拉翻了。
它嘴里咬着麻绳,不时发出憨厚的哼哧声。
白气一团接一团地从鼻孔里喷出来。
银月也从院子里跑了出来。
母狼身姿轻盈修长。
四爪踩在雪面上,几乎踏雪无痕。
它没有跟在木盆前面跑。
而是尽职尽责地跟在侧后方。
那双绿油油的眼睛,时刻扫视着两边的灌木丛。
警惕着可能出现的任何危险。
在银月脚边。
三只纯黑色的小狼崽正跌跌撞撞地跟着跑。
它们刚出生没几天,骨头还软。
腿脚不利索。
跑几步就在雪窝子里摔个大跟头。
四脚朝天。
其中一只跑得太急,踩断了一截枯草。
直接扑在雪里。
啃了满嘴的烂树叶。
委屈地呜咽了两声,爬不起来了。
银月停下脚步。
走过去。
张开嘴,一口叼住小狼崽的后脖颈。
直接把它提溜起来,甩在自己宽阔的背上。
继续往前跑。
初霜没坐木盆。
她怀里死死抱着那只紫黑色的紫貂。
两条小短腿倒腾着。
跟在后头追。
紫貂被她勒得有点紧。
粗大的尾巴在她脖子下面扫来扫去。
毛茸茸的触感,弄得初霜直缩脖子。
笑个不停。
整个雪坡上。
回荡着丫头们毫无顾忌的笑声。
野兽粗重的喘息声。
木盆摩擦积雪的沙沙声。
风吹过松树的呜呜声。
交织在一起。
热闹得很。
把这原本死气沉沉、危机四伏的阎王岭。
硬生生变成了一派生机盎然的乐园。
王大山靠在门框上。
手里攥着那把生锈的锉刀。
老头子眼眶有点发热。
他拿粗糙的衣袖抹了抹眼角。
这大半辈子,他在山里见惯了活物死斗。
见惯了血肉模糊。
从没见过这么和气、这么让人心口发烫的光景。
这哪是阎王岭。
这就是活生生的世外桃源。
滑了几趟。
三个丫头的额头上全出了一层细汗。
红扑扑的小脸蛋上冒着热气。
热气顺着棉袄领子往上飘。
熊霸也累了。
它把麻绳吐在雪地上。
直接趴在原地。
伸出长长的粉色舌头,大口喘气。
白色的雾气一团一团地喷在冷空气里。
就在小丫头们抹着汗,准备把木盆拖回坡顶。
再滑最后一次的时候。
山下那条蜿蜒的大路上。
突然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音。
“叮当!”
自行车的铃铛响。
声音很尖锐。
顺着山风,穿过干枯的树林,清晰地传了上来。
在这个人迹罕至的山腰。
除了那个男人,没有第二个人会按响车铃。
初雨正坐在木盆边缘。
小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她手里的动作瞬间停住。
一把推开盆边的积雪。
双手撑着木头边缘。
连滚带爬地从木盆里跳了出来。
布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啪叽一声响。
她转过头。
看着山下那条被白雪覆盖的土路。
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
瞬间爆发出耀眼的光亮。
“爸爸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