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大喇叭砸在吉普车的脚踏板上。发布页LtXsfB点¢○㎡
滚了两圈。
掉进带机油味的雪泥坑里。
“哐当。”
声音在死寂的林场门外,显得特别刺耳。
李局长没去捡。
他那只举过喇叭的左手,还悬在半空。
手指僵硬。
大拇指不自觉地搓着食指关节。
老皮摩擦。
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几十号全副武装的干警。
像被冻在了雪地里。
黑洞洞的枪口,原本死死指着半山腰的红松林。
现在。
全耷拉了下去。
枪管指着地面的冻土。
他们看着地上的那串人。
看着那条沾满黑血的粗糙麻绳。
呼吸变得又粗又急。
白色的水汽在干警们头顶上汇成了一小片雾。
遮住了他们发懵的脸。
时间退回昨天后半夜。
县公安局值班室。
铁炉子里的煤球快烧透了,散发着一股子干灰味。
电话机突然响了。
铃声尖锐。
生硬地撕破了后半夜的困劲儿。
李局长抓起话筒。
听筒里传出镇林业局老杨的声音。
老杨的嗓子都劈了。
带着明显的颤音。
“枪响了!”
“五六式半自动,连发!”
“方向是阎王岭!”
李局长当时捏着话筒的手,直接泛了白。
手心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黑色胶木听筒。
滑腻腻的。
五六式。
在青山镇这片偏僻地界。
普通的偷猎贼顶多端把土制火铳,打点铁砂子。
能搞到这种军工硬家伙的。
只有黑狐那帮越境过来的重犯。
这帮人手里沾过血。
半年前在北边林区。
三枪打烂了一个老护林员的胸腔。
血流了一地。
县局追了小半年。
连个影子都没摸着。
这群人就像山里的野狗,狡猾,凶残。
只要咬住肉,死都不松口。
李局长挂了电话。
一脚踢翻了脚边的洗脸盆。发布页Ltxsdz…℃〇M
水溅在水泥地上,湿了一大片。
他连夜拉响了县局的大警报。
三辆边三轮。
两辆吉普。
还有一辆漏风的解放大卡车。
装满了全县能拿枪的干警。
顶着风雪,一路往青山镇赶。
车厢里黑漆漆的。
没人说话。
只有子弹压进弹匣的咔咔声。
还有寒风顺着帆布缝隙刮进来的呜呜声。
气氛压抑得像块灌了铅的石头。
李局长坐在吉普车副驾驶上。
牙关咬得死紧。
他知道阎王岭那个刚包下山头的猎户。
叫陆长风。
带个漂亮媳妇,还有三个小闺女。
对上黑狐这帮持枪的亡命徒。
一家五口。
在这大雪封山的死地里。
那就是几块摆在砧板上的肉。
等不到天亮,就得被剁成肉泥。
来路上。
李局长甚至让后勤带了两卷芦席。
和五个装尸体的黑塑料袋。
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去给陆家收尸。
只要能把这帮悍匪堵在山上。
哪怕局里折进去几个兄弟。
也得把黑狐的脑袋留下。
这股子破釜沉舟的血气。
撑着他们熬过了一夜的风雪。
可是现在。
天亮了。
李局长看着站在五步外的陆长风。
这个年轻猎户。
穿着破旧的对襟棉袄。
没披那件防风的军大衣。
身上连个血点子都没有。
下颌骨线条干净利落。
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比平时快上半拍。
稳如泰山。
李局长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
嗓子眼干得发疼,像吞了把沙子。
旁边那个年轻刑警。
端着五四式手枪的手,终于落了下去。
枪管磕在吉普车的挡泥板上。
发出清脆的响声。
年轻刑警往前走了两步。
皮靴踩着冰壳子。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地上被麻绳串起来的人。
“李局……”
年轻刑警舌头打着结。
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寒意。
“真是黑狐。”
“左脸那条蜈蚣疤,错不了。”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几个老干警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像是一群漏了气的破轮胎。
咝咝作响。
一个老干警伸出手指着地上的老四。
手指头抖得像风中的枯树枝。
“这人的眼睛……”
“怎么像是被什么尖东西,活生生凿穿了?”
眼眶里只有两个黑红的血窟窿。
翻着烂肉。
里头结着暗褐色的冰渣子。
看着让人反胃。
另一个干警凑过去看了一眼。
脸色瞬间发白。
胃里一阵翻滚。
他赶紧偏过头,捂住嘴。
“胸骨塌了。”
那名干警强压着干呕的冲动,指着另一个死人。
“两边的肋骨全断了,插进肺里了。”
“这得是多大的钝器砸的?”
“被卡车撞了也就这样吧。”
他们的视线往下挪。
看到了压在黑狐身子底下的那几把废枪。
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枪管。
精钢打造的好东西。
此刻弯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像是一根被掰弯的烂麻花。
表面上。
还留着几道深深的抓痕。
生铁被生生撕开几道口子。
露出里头惨白的金属茬子。
这得是多恐怖的怪力?
干警们面面相觑。
看着彼此眼里的震骇。
他们是来打硬仗的。
结果硬骨头早就被人嚼碎了。
连渣子都吐在了地上。
黑狐团伙。
六个带长枪的悍匪。
让整个县公安局头疼了半年的心腹大患。
就这么像一串死老鼠。
被人用一根沾着泥水的破麻绳。
单手拖出了树林。
像倒垃圾一样,扔在了他们脚底下的雪坑里。
有人在后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他娘的还是人干的事吗……”
声音刚冒头。
就被风雪吹散了。
陆长风没管他们怎么看。
他松开手。
麻绳的另一头掉在雪地上。
他抬起手,把敞开的破棉袄拢了拢。
冷气往领口里钻。
他微微皱了下眉头。
折腾了半宿。
屋里的媳妇还等着他回去吃早饭。
李局长终于回过神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
肺管子里吸满了带雪腥味的冷风。
凉透了。
却把他的理智给冻清醒了。
他迈开腿。
绕过吉普车的车门。
大步迎上前去。
皮靴踩在雪泥里。
嘎吱。
嘎吱。
李局长走到那堆盗猎贼跟前。
低头看了一眼。
黑狐半死不活地翻着白眼。
右腿的断骨茬子露在外面。
血水结成了黑色的冰块。
旁边那把掰弯的步枪。
静静地躺在污血里。
金属表面残留的火药味。
混着这几个人身上的腐臭。
非常刺鼻。
李局长眼角猛地跳了两下。
那枪管上的抓痕,绝不是人手能弄出来的。
他脑子里闪过镇上老杨提过的那几句话。
阎王岭的林场里。
养着吃人的东西。
他抬起头。
看着眼前这个神色冷漠的年轻猎户。
陆长风站得笔直。
深黑的眸子平静地看着他。
没有居功自傲。
也没有杀人后的慌乱。
平静得就像刚下地割完一茬麦子。
李局长觉得手心里又渗出了一层汗。
他搓了搓手指。
捏着大衣的布料。
咽下喉咙里的干涩。
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口凉气顺着牙缝钻进去。
嘶。
冻得牙根发麻。
他看着陆长风。
问出了在场所有干警心里憋着的那句话。
“陆老板……”
李局长声音有些发飘。
带着点压不住的颤音。
“这。”
他指了指地上那串生死不知的悍匪。
又指了指那堆废铁一样的枪支。
“这都是你一个人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