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是你一个人干的?”
李局长的声音在冷风里打着飘。发布页LtXsfB点¢○㎡
尾音被北风扯碎。
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惊骇。
陆长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虎口处沾着点没干透的松脂。
他拿大拇指蹭了一下。
把那点黑泥搓掉。
“山里野猪多。”
他抬起头,语气很淡。
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早上吃了两个贴饼子。
“我平时在周围下了点套子,挖了几个陷阱。”
陆长风看了一眼地上那堆半死不活的烂肉。
下巴微微一扬。
“他们大半夜瞎闯,自己撞进去了。”
“算他们点背。”
李局长没说话。
他看了看地上那串人,又看了看被掰弯的钢枪管。
陷阱能把精钢枪管拧成麻花?
但他没往下问。
老刑警都懂规矩,有些事看破不说破。
只要人在这儿,结果就是好的。
“铐上。”
李局长挥了挥手。
声音沉了下来。
几个干警从腰带上扯下手铐。
金属链条碰撞。
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
老刑警赵刚走到最前头。
他脚上的旧皮鞋踩着一块带血的冰壳。
嘎吱一声。
蹲下身。
赵刚伸手去抓瘦高个老四的胳膊。
手刚碰到棉袄袖子。
老四像触了高压电一样,杀猪般地叫唤起来。
“别碰我!”
“鸟!有大鸟!”
老四双手在半空乱抓。
手指胡乱挥舞,手背上全是翻卷的血口子。
赵刚定睛一看。
倒抽了一口冷气。
老四的眼眶里根本没有眼珠。
只有两个核桃大的血窟窿。
周围的皮肉被某种尖锐的东西硬生生凿烂了。
骨头茬子露在外面。
结着暗褐色的血冰。
赵刚胃里一阵泛酸。
他干了二十年刑侦。
啥烂尸首没见过。
但这种像被铁镐活活捅穿脑袋的伤,他头一回见。
这根本不可能是树杈子能扎出来的伤口。
“老实点。”
赵刚嘟囔了一句。
他反手掰过老四乱挥的手臂,死死反剪在背后。
“咔哒。”
齿轮咬合,冰凉的钢环锁死了手腕。
旁边的年轻干警走到那两个昏死过去的汉子跟前。
他弯下腰,想拉着肩膀把人拖起来。
手刚碰到其中一个的胸口。发布页LtXsfB点¢○㎡
感觉不对劲。
软塌塌的。
没有一点骨头的支撑感。
这汉子的整个胸腔像个漏气的皮球,往下凹陷了一大块。
几根肋骨的断茬,甚至刺破了厚棉袄的里子。
年轻干警手一抖。
像摸到烧红的烙铁,猛地缩了回来。
“赵队,这俩人废了。”
他声音打着颤,牙齿磕碰了一下。
“胸骨全碎了,这得是多大的落石砸的?”
赵刚走过来。
蹲下身子细看。
棉袄的破口处。
沾着几根黑色的硬毛。
比人的头发粗三倍,硬得扎手。
他拿捏在两指之间搓了搓。
凑到鼻尖。
一股子浓烈的野兽腥膻味。
混着汗泥的骚气。
赵刚的手僵在半空。
这哪里是石头砸的。
这是熊瞎子拍的。
一巴掌直接拍碎了胸廓,连内脏都震成了烂泥。
他深吸一口冷气。
把硬毛扔进风里。
站起身,走到这串人的最前头。
那里躺着穿着破烂军大衣的黑狐。
刀疤脸在雪地上蹭得全是泥。
右腿折成一个怪异的锐角。
碎骨头刺破了裤管,白森森的骨茬露在寒风中。
赵刚认识这张脸。
悬赏通缉令在局子墙上挂了三年。
这小子手里有三条人命,是个拿枪跟武警对射都不眨眼的活畜生。
以前在边境围捕。
黑狐被几把微冲包围了,还能笑嘻嘻地往外扔土制手雷。
是个不要命的硬骨头。
赵刚摸出手铐。
冷冰冰的钢环张开。
他全身肌肉绷紧,准备防着这悍匪困兽犹斗,突然暴起伤人。
手刚伸过去。
地上的黑狐突然动了。
他没有掏刀。
也没有挣扎反抗。
黑狐那两只满是冻疮和泥血的手。
猛地往前一扑。
死死抱住了赵刚的皮靴。
赵刚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抽腿。
没抽动。
黑狐抱得太紧了。
指甲抠进皮靴的缝线里,十根指头因为用力泛着死白。
“救命……”
黑狐扬起那张泥糊糊的脸。
横贯脸颊的刀疤扭曲着。
眼泪混着鼻涕,哗啦啦地往下淌。
他哭了。
哭得像个被人抢了糖的五岁小孩。
鼻涕泡挂在嘴边。
“带我走!”
“公安同志,求求你快把我抓走!”
黑狐嗓子哑得漏风,声嘶力竭地喊叫。
他拼命摇晃着赵刚的腿。
“枪我交了!人是我杀的!我全认罪!”
“快给我戴铐子!”
他把双手并排举过头顶。
直愣愣地往赵刚手里的手铐上送。
手腕剧烈哆嗦着,生怕赵刚动作慢了。
周围的干警全愣住了。
寒风刮过河滩。
所有人都像中了定身咒,呆呆地看着地上这个痛哭流涕的悍匪。
这群人常年在一线摸爬滚打。
抓过的罪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被抓时痛哭流涕的见过。
但这种哭着喊着求戴手铐,生怕警察不要他的。
真是大白天见了活鬼了。
“你喊啥?”
赵刚皱着眉,把手铐“咔哒”一声铐在黑狐手腕上。
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肉。
黑狐不仅没躲。
反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绷紧的肩膀垮了下来。
像个落水的人终于抓到了岸边的粗麻绳。
踏实了。
“怪物……全是怪物!”
黑狐缩在雪地里,双手被铐在身前。
眼神神经质地往后山的松树林里瞟。
牙齿咯咯打架,撞出细碎的响声。
“两层楼高的黑瞎子……”
“水里有水猴子,专门拧人的脚脖子……”
他越说越语无伦次。
头使劲往赵刚的大衣下摆里钻。
“天上还有大鸟,一爪子就能抠瞎人眼!”
“快走!带我回局子!”
黑狐嚎啕大哭。
眼泪把脸上的血痂冲刷出一道道白沟。
“枪毙我都行,别把我留在这!”
他彻底崩溃了。
在阎王岭这一夜,他的胆囊被活生生捏爆了。
现在看警察那身绿制服。
比见了他亲娘还要亲切。
局子里好歹有水泥墙,有铁栅栏。
能挡住那些无声无息冒出来的野兽。
干警们听着他的疯话。
后脊梁骨一阵发麻。
风吹过干枯的白桦树冠。
发出呜呜的尖啸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林子里冷笑。
几个年轻警察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五四式。
眼睛往四周黑漆漆的林子里扫。
那片看似安静的雪山。
在他们眼里,突然变成了一张张开大嘴的深渊。
能把黑狐这种悍匪吓成这副德行。
这山里到底藏着什么?
那几把掰弯的步枪管。
那几个胸骨尽碎、双眼瞎掉的残废。
这根本不是什么陷阱能干出来的事。
这是单方面的屠宰。
所有的目光。
顺着冷风的方向。
一点点汇聚到了同一个人身上。
陆长风还站在那块青石板上。
他没理会黑狐的哭嚎。
从破棉袄的兜里摸出一根压扁的大前门。
咬在嘴里。
拿火柴擦出火苗。
点燃。
他吸了一口。
火星子在灰白色的晨光中微微一亮。
吐出一口青色的烟雾。
烟雾遮住了他硬朗的下颌骨。
他看着这群警察。
深黑的眼睛里无波无澜。
像是在看一群在自家院子外头干活的泥瓦匠。
干警们看着他。
眼神全变了。
刚来的时候,他们以为这是个随时会被悍匪灭门的受害者。
是个需要他们提枪保护的普通山里汉。
现在。
看着他嘴里叼着的烟。
看着他脚底下那根牵着六个悍匪的破麻绳。
还有那满不在乎的冷淡。
受害者?
这他娘的是个活生生的阎王爷!
一个人。
连个枪管都没亮。
就把省里挂号的持枪重犯团伙,像包饺子一样全端了。
这不仅是手黑。
这是能把这片原始森林玩弄在手心的活神仙。
没有人敢说话。
空气压抑得像结了冰的水面。
掉根针都能听得见。
李局长站在吉普车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
把那点翻江倒海的震惊硬生生咽进肚子里。
不管过程多离奇。
结果就摆在眼前。
这六个通缉犯落网。
他这个县局局长的位子不仅保住了。
这还是个能惊动省厅的天大政绩。
一等功跑不了了。
李局长迈开腿。
大步走到陆长风面前。
皮靴踩在碎冰上,嘎吱作响。
他停在距离陆长风三步远的地方。
站定。
脚跟猛地一并。
“啪。”
一声清脆的立正靠腿声。
李局长抬起右手。
五指并拢。
对着这个穿着破棉袄的年轻猎户。
郑重其事地,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腰板挺得笔直。
风吹过他的警服下摆。
“陆老板。”
李局长放下手。
声音洪亮,透着十二分的敬重。
“你这次可是替咱们除了一大害。”
“立了天大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