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的时候,纪晋的车停在浦东一处废弃仓库的门口。发布页Ltxsdz…℃〇M
凌洛从车窗里探出头,借着车灯的光打量着眼前这座破败的建筑。
红砖墙上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门口的杂草疯长到了膝盖高,在夜风中窸窣作响。
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好玩的地方”,更像是恐怖电影里杀人狂的老巢。
“你确定是这里?”凌洛怀疑地问。
“确定。”纪晋熄了火,跳下车,替凌洛打开车门,“跟我来。”
凌洛跟着他绕过仓库的正门,沿着一条隐蔽的小路走到了建筑的背面。
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铁门,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黑色背带裤的壮汉,看到纪晋,点了点头,沉默地让开了路。
铁门打开的瞬间,一阵震耳欲聋的声浪扑面而来,狠狠地撞在凌洛的耳膜上。
凌洛跟着纪晋走进铁门,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足有四五个足球场那么大。
几盏刺眼的聚光灯从高处投射下来,将场地中央的一座铁笼擂台照得雪亮。
擂台的四周围着密密麻麻的铁丝网,编织成一个巨大的笼子,地面上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一层又一层,像是油漆一样覆盖在擂台的地板上。
擂台周围的看台上挤满了人,至少有两三百。
有人站在椅子上疯狂呐喊,挥舞着手中的钞票。有人搂着同伴的肩膀,涨红了脸朝着擂台的方向嘶吼,青筋暴起。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被原始欲望支配的狂热表情,贪婪可怖。
“这是...”凌洛的声音被淹没在声浪中。
“地下拳场。”纪晋凑到他耳边,大声说,“整个上海最好的。”
凌洛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纪晋。
纪晋的表情很平静,这个充斥着暴力和鲜血的地下拳场,对他来说显然已经见怪不怪。
“你经常来这种地方?”凌洛问。
“偶尔。”纪晋没有多说,带着他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VIP席位上。
这一排是最靠近擂台的沙发座,视野最好,也最舒适。
茶几上已经摆好了冰桶和香槟,甚至还有几碟精致的小吃。
纪晋坐下来,递给凌洛一杯香槟,“今晚有场好戏,一个新人挑战卫冕冠军,赌注是这个数。”
他伸出手指,比了一个七。
“七十万?”
“七百万。”纪晋纠正道。
凌洛握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他看向擂台上正在热身的两个选手。发布页Ltxsdz…℃〇M
一个是身材魁梧的光头大汉,浑身肌肉虬结,表情很是不耐,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另一个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瘦高个,身上的肌肉线条虽然清晰,但和对手比起来,简直像是一个初中生在挑战职业拳手。
“那个新人,”纪晋靠在沙发上,喝了一口啤酒,“是我的人。”
凌洛猛地转过头,看着他。
“你的人?”
“嗯。”纪晋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擂台上,“我签了他三个月,训练了一段时间,今晚是他第一场正式比赛。”
凌洛看着纪晋,又看了看擂台上那个瘦高的年轻人,心里涌起一股不适感。
比赛开始了。
铃声响起的一刹那,卫冕冠军就像一头被放出笼的猛兽,扑向了他的猎物。
他的拳头像铁锤一样沉重,每一击都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在空中划出呼啸的风声。
新人试图防守,但他的速度和力量明显不在一个层级上。
第一记重拳砸在新人的左脸上。
鲜血立刻从他的鼻孔里喷涌而出,在聚光灯下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溅落在擂台的地板上。
观众席上爆发出疯狂的欢呼声。
新人踉跄了几步,试图稳住身形,但卫冕冠军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又是一记勾拳,狠狠地砸在他的肋骨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就像是一块生肉被狠狠摔在案板上。
凌洛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参加过无数场比赛,见过无数的胜负和输赢。
但那些比赛有规则,有保护措施,运动员的安全是被放在第一位的。
而这个擂台上,什么都没有。
裁判的存在只是为了确认选手是否还能站起来,而不是为了保护他们的安全。
卫冕冠军继续进攻。
新人的脸上已经满是鲜血,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呼吸也变得急促困难,双手已经没有力气举起来了,只能被动地承受着雨点般的打击。
他像是一个破败的木偶,在对手的拳头下摇摇欲坠,四肢松散地晃动着,每一次被击中都会向后趔趄几步。
裁判站在旁边,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叫停。
凌洛看着铁笼里那个满脸是血的新人,握着酒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他看着那个新人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爬起来,每一次爬起来都比上一次更慢,更艰难,血很快就在擂台上汇聚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液体。
周围的观众却在欢呼尖叫,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赌票。
他们不在乎谁输谁赢,不在乎那个新人会不会受到永久性的伤害。
他们只在乎自己押对了没有。
凌洛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这就受不了了?”纪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后面还有更刺激的。”
凌洛低头看着那只手,然后抬起头,冷冷地看向纪晋。
“他会死的。”
“不会的。”纪晋的语气随意,“这里的裁判有分寸。”
他的神情无关紧要到就好像这不是一条人命,而是一只随时可以踩死的蚂蚁。
凌洛看着纪晋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终于变成了一股清晰的厌恶,他受不了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感觉。
“放开!”
纪晋以为对方还在介意那个吻,很自然地松开了手。
他甚至还笑了笑,像是在说“好吧好吧,不碰你就是了”。
就在这时,铁笼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是人群爆发出的巨大欢呼声。
凌洛转过头,看到那个新人已经倒在了地上,身体在不受控制地抽搐,嘴角溢出白色的泡沫,眼睛翻白。
他的身体又抽搐了几下,很快就不动了。
卫冕冠军站在他身边,高举双臂,接受着观众的欢呼。
观众席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赢了钱的人在狂喜中拥抱、大喊大叫,输了钱的人也不会为人命惋惜,他们只是咒骂自己的运气不好,然后开始研究下一场押谁。
两个工作人员走上擂台,一人抬头,一人抬脚,像拖麻袋一样把那个昏迷不醒的新人拖了下去。
他的脑袋无力地垂着,手臂随着拖拽的动作无力地摆动,身体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断续的血痕,从铁笼门口一直延伸到后台的入口。
凌洛看着那道血痕,胃里的翻涌更加剧烈了。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个方向。
纪晋靠在沙发背上,喝了一口酒,语气淡然:“那个新人是我的人。他输了,意味着我要付五百万。”
凌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知道他会输,还让他上场?”
纪晋耸了耸肩:“他自己选的。愿赌服输。”
那四个字像是一根火柴,点燃了凌洛胸口的火药桶。
“他是你的人,”凌洛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愤怒,“他把性命交给你,你却让他去打一场必输的比赛?就为了那两百万的差价?”
“这不是钱的问题,”纪晋放下酒杯,目光里有一种凌洛读不懂的东西,“这是规矩。”
“在这个的世界里,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他选择了上场,选择了挑战冠军这条高风险高回报的路,那他就要承担后果。我替他付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凌洛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周围的喧嚣声还在继续,铁笼里已经开始了一场新的比赛,观众的欢呼声一波接着一波。
但凌洛和纪晋之间的那片空间,安静得像是一个被隔离出来的真空地带。
“你跟那些人,”凌洛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狠狠钉在纪晋的心上,“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纪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被刺痛后的防御性反击:“你以为你是活在什么小说里吗?这里是真实的世界。”
纪晋站起身来,和凌洛平视。
两个人的身高相当,目光在同一个水平线上交锋,谁也不肯退让。
“在这个城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游戏规则。你玩的是一套,我玩的是另一套。你没有资格评判我,凌洛。”
凌洛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他直视着纪晋的眼睛,“我的规则是不拿别人的命当筹码。”
纪晋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你错了。这里就是这样的,我就是这样的。”
凌洛没有再说什么,他失望地看了纪晋最后一眼。
然后转身穿过拥挤的人群,朝出口的方向走去。
纪晋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只手刚才按住过凌洛的手腕,嫩滑的触感好像还残留在指尖,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脉搏。
他握紧了拳,又松开。
纪晋活了二十多年,从地下赛车手一路拼到今天的位置,靠的就是一套不留情面的生存法则。
弱肉强食,愿赌服输。
这套法则让纪晋活了下来,并且让他成功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从笼子中的亡命徒,变成了笼子外的看客。
所以纪晋从来不曾怀疑过这套法则的正确性。
但此刻,站在这个充满血腥味和喧嚣声的地下拳场里,他第一次觉得,这套法则好像缺了点什么。
纪晋抬起头,看向铁笼的方向。
一个新的选手正在被拖下去,地面上又多了一道新鲜的血痕。
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很吵。
吵得让人心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