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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一笔一笔算

    顺海号的判牍下来时,海州连着晴了三日。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前些日子压在港口上空的阴云散尽,码头重新忙起来,卸货的、验货的、找脚夫的,从清晨一直吵到午后。


    大理寺借用的公房里,却比往日安静许多。


    裴怀景将判牍放到案上,严茂山、陈广茂、陈福等人都在。


    几名死者家属也来了。


    沈知微坐在靠后的位置。


    查到今天,船为什么沉、账为什么乱,他们已经问得足够清楚,今日要做的,是算责任。


    ……


    判牍第一句,先认了风灾。


    初七海上风势骤变,浪高风急,是顺海号覆沉的直接险情。


    严茂山听到这里,肩背似乎松了一些,后面的内容很快又让他坐直。


    顺海号船龄已久。春修时,船匠原建议起坞四十日,彻查船底、肋木及右后舱旧损。海盛最终只停了十二日,原定九百余两的修缮,也缩到三百八十余两。六月,右后舱再次出现进水。七月,又做过捻缝小修。彻底起坞却仍旧留到秋后。


    春修缩短、旧损未尽,右后舱后来又反复出现进水。这些都不足以单独认定顺海号因此沉没,但海盛明知船况如此,仍让它继续跑船,该担的责任不能都推给初七那场风。


    ……


    陈广茂垂着眼,判牍念到春修时,他才抬头。


    海盛作为船东,明知顺海号年久,也知道最初的大修建议,仍因船期和旺季收入缩减修期,将彻底检修推迟。


    这部分船务责任,由海盛承担。


    陈广茂低声问,“裴大人,若初七没有那场风,船也许还能再跑几趟。”


    “也许。”裴怀景看向他,“可判牍算的是你们做过什么,不是替你们算那几趟也许能平安回来的船。”


    陈广茂沉默片刻,拱手认下。


    ……


    严茂山的责任落在初三。


    官验时,顺海号尚未超过一千六百担,验船之后,又临时添了百余担货。郑守义当时已经提出船压得太沉,严茂山仍在几笔加货单上签了字。最终出港时,载重约一千七百一十担。


    严茂山忍不住再次嘀咕,“可初六平码头已经卸了。”


    裴怀景点头,“所以没有把沉船直接算在这百余担货上。”


    严茂山愣了愣,“那……”


    “你明知是旧船,明知春修没有按原计划做完,也听见船长说重,仍准货上船。这是你的责任。至于这件事最终对初七沉船造成多少影响,没有证据能替我们补出一个数字。”


    严茂山嘴唇抿紧,再没拿“已经卸了”来辩。发布页LtXsfB点¢○㎡


    ……


    郑守义的名字也在其中。


    初三,他作为船长签了超载出港的总单,这一点有失审慎。但后续附记、平码头减载、初六停航、初七重新查看右后舱,都有书面记录和幸存者口供能够相互印证。


    初七清晨并未封港,前一夜的风势也一度减弱。他选择离港,不能认作明知船只已经不能航行,仍强令一船人出海。


    孙福海站在后面听着,听到郑守义的名字时,他一直低着头。直到这一段念完,才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旁边有人低声道,“船头要是活着,怕是还得骂自己。”


    孙福海摇摇头,“他已经骂过了。”


    众人看向他,孙福海盯着地面,“那天水上来以后,他一直说,初三就该把那几车货留下。”


    没人接话。


    ……


    船务责任定下之后,是赔偿。


    海盛先行承担船工、账房及护货人员的死伤抚恤。至于临时加货涉及的广海行和各商户,再依各自签认、货量重新分担。


    陈广茂皱起眉,“要等后面各家认完,怕还要些时日。”


    “所以先由海盛赔。”裴怀景把那份名单放到他面前,“人已经没了,不能让家属再等你们把谁出几成银子算明白。”


    陈广茂看着那一列名字,半晌才点头,“海盛认。”


    ……


    最初来问过裴怀景的那名妇人也在。


    她丈夫是顺海号上的水手,前些日子她站在同一间屋里,只问过一句:若船本来就有问题,总不能最后还是两个字,风灾。


    那妇人一直站在人群后面,直到旁人陆续散去,她才牵着孩子走上前来。


    沈知微这才看见,她今日把儿子也带来了,男孩约莫十一二岁,晒得有些黑,站在母亲身边,眼睛却一直往孙福海那些老船工身上看。


    妇人先朝裴怀景行了一礼,又转向沈知微,“裴大人,沈先生。这些日子,多谢你们。”


    裴怀景看着她,“判牍已经下来,该查清的,本就是大理寺分内之事。”


    妇人摇了摇头,“我不是谢这个。”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孩子,声音依旧很稳。


    “他爹刚没的时候,人人都跟我说,跑海的人就是这个命。碰上风了,船沉了,人回不来,也怪不得谁。我那时候最难受的,不是没人赔银子。”


    她停了片刻,“是觉得一个人好好出去,最后连为什么回不来,都只能剩一句命不好。”


    沈知微看着她,没有出声。


    妇人眼眶有些红,却仍旧笑了一下,“现在我知道了。风暴是真的,可该问的事,也有人替他们问了。船为什么没修好,货为什么装那么重,明明发现过问题,为什么还拖着——这些都有人记着。他这条命,不是最后往‘风灾’两个字底下一压,就算过去了。”


    她说到这里,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压在心里许久的一件事,到今天才真正落下去。


    “这就够了。”


    男孩忽然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妇人低头看他,眼神柔和了许多,“他从小就跟着他爹往码头跑。他爹在的时候,他天天说,长大也要上船。”


    沈知微看向那个孩子,“现在呢?”


    男孩抿了抿嘴,声音不大,“还想。”


    妇人的眼眶一下又红了,可这次她没有避开这个答案。


    “以前他这么说,我总觉得,随他去吧。这次出了事,我也想过,以后就是打断他的腿,也不能让他再碰船。”


    男孩偷偷抬头看了她一眼,妇人摸了摸他的头。


    “可现在想想,他爹跑了一辈子海,也没觉得这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错的不是海。”她抬起头,看向裴怀景和沈知微,“若以后船该修的时候真能修,该少装的时候有人敢说少装,出了事也有人肯一件件查清楚,他真还想走他爹走过的路,我也不拦了。”


    男孩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妇人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过你先把书念好。别以为我现在答应你了,明日就能往船上跑。”


    旁边几个船工都笑了,连孙福海也偏过头,偷偷抹了一下眼睛。


    妇人牵起儿子的手,重新朝两人行礼。


    “裴大人,沈先生。我没什么能谢你们的,只盼以后再有孩子想去海上讨生活的时候,我们这些做爹娘的,不用只跟他说一句——生死由命。”


    沈知微望着她,这一回,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认真回了一礼,“会越来越好的。”


    妇人笑了,“那就好。”


    她牵着孩子往外走,男孩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孙福海。


    孙福海朝他招招手,“小子,真想学船,以后来找我。”


    妇人立刻回头瞪他,“孙师傅,他书还没念完呢。”


    屋里终于有了些笑声。


    ……


    另一边的账,也终于拆开。


    陈福利用旧凭缓销的时间差,让同一批货在两地短暂拥有两份可以被认可的凭据。


    郑元拿凭去柜坊取银。


    程瑞在已经察觉部分重凭动过银子的情况下,仍继续批准陈福递来的补认。


    顺海号沉没之后,陈福又将自己明知已经换船、拆货的货物重新列进海损。


    这一部分,他没有再辩。


    裴怀景看着他,“这些,你在做海损初册的时候都知道。”


    陈福低着头,“知道。”


    ……


    他过去最常说的一句话,是最后都能平。可这次重新核账,恰恰从“平掉”的地方一笔笔往回拆。


    没沉的九包药材,从海损中撤掉。已经拆走的香料,按实际剩余重算。真正沉海的珠贝可以认损,可两边收过的定银必须分开处理。


    恒昌柜坊那四千六百余两短借,也重新按凭据状态核定。哪些借银建立在仍有效的凭上,哪些使用的是本该撤销的旧凭,不能再混在一张“顺海号全损”里。


    冯敬拿到新的清单时,看了许久,“原来一张纸就能报完的东西,现在拆得快有一本了。”


    ……


    顾承泽也当场定了万通的处理。


    凡柜坊曾向万通核问,而分号明确回复“可认”的争议凭据,万通先认,不能让柜坊替万通内部的错漏兜底。广海行从陈福这套周转里拿到过提前的银子,也要按重新核定的账补回相应缺口。郑元所得的跑腿钱另行追缴。程瑞与赵有明的分号权限暂停,待大理寺处置后再按万通内部规矩重新审。


    程瑞听到这里,脸色发白。顾承泽只看了他一眼。


    “你说过,你只是想把商户留下。可万通的印,不是拿来替你留客的。”


    程瑞低下头。


    ……


    陈福最后被带走时,经过那几份重新拆开的海损清单脚步停了一瞬。


    那些账过去看起来都已经平了,如今九包药材被划出去,香料被重新拆分,珠贝的两份定银被分别标明。每一处原本被他塞进“海损”的缺口,都重新露了出来。


    “陈福。”


    顾承泽在身后叫住他,陈福回过头。


    “你以前是不是觉得,只要最后没人来要钱,就算没事?”


    陈福沉默片刻,“是。”


    顾承泽指了指桌上的账。


    “现在看清了?”


    陈福没有回答,差役带着他出了门。


    ……


    午后,最后一份案目盖印。


    顺海号海难,船务失责,重凭周转,海损冒报。


    分别列明。


    裴怀景合上卷宗,让人送回大理寺归档。


    沈知微站在窗边,看见外面一艘新到港的货船正慢慢靠岸。


    脚夫已经等在岸边,绳索抛下,木板搭起,商户围上去点货,港口照常做它的生意。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翻到那笔奇怪海损时,根本没想过最后会牵出这么多人。


    如今案卷终于合上。


    至于账至少该还给谁,已经一笔一笔算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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