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怀景听完沈知微他们带回来的消息,手指在那张旧收货条上停了许久。发布页LtXsfB点¢○㎡
“谁提前把消息送给泰和?”
沈知微把在泰和抄下来的几处日期重新看了一遍。船还没回港,货主甚至不知道出了事,泰和却已经提前给那批乳香估过价。消息从哪里来的,现在还说不准。船上、码头、牙人,甚至州衙,都有可能。
她把那页摘记压在手边,“这一笔先放着,再找几桩,看是不是只有这一次。”
只有一张提前问价的纸,可能是巧合,若这种巧合不止一次那就不是消息快这么简单了。
第二张提前问价的纸,是苏金荣找到的,是在一家早已换了东家的牙行旧账里。那牙行如今只做普通海货,旧账堆在阁楼上,纸都被潮气熏得发软。苏金荣认识上一任掌柜的侄子,费了半日,才把几年前的散页翻出来。
他把那张纸送回来时,袖口都是灰。
“这次是什么靛青。”
沈知微接过来。前年夏天,一批靛青在近海受损,州衙最后认的是途中风浪,货主自担大半。泰和收走其中损得最重的十几箱。牙行留下的问价记录,依旧早于船回港,而且不是早半日,整整两天。
这回再说消息快,就有些勉强了。船还在海上,货也还没进港。谁能提前知道它会损,又会损到需要低价出手?
陆青把那一案的旧卷调了出来,记录比乳香那一案完整。船遇过一场雨,风不算大,真正的损失发生在夜里,后舱进水,十几箱靛青被浸,其他货损得不重。
苏金荣看到货单时,伸手把其中几行圈了出来,“怎么偏偏都是这几箱。”
他认识靛青,也做过这一类货。一船货里,怕水的东西不止靛青,可进水那一舱,最先坏的恰好就是契书上写着“海损自担”的那批,另外几箱同样怕水的香料,被垫在高处,只湿了外包装。
到底是人为还是巧合,沈知微不喜欢预设一个答案,她把当年的装货单找出来。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船舱位置记得并不细,只写前舱、后舱、甲板下,真正装在哪一层、靠哪一侧,没有正式登记。
“海州一直这么记?”她看惯了长安那些一笔一笔能追到人的账,再看这种记法,总觉得心里发虚。货一旦出了事,连当初到底放在哪儿都说不清,后面再追责任,岂不是全靠人回忆?
苏金荣看了一眼,“很多船都差不多。船上装什么,船老大和装货的人心里有数。真要每箱都画位置,一天也装不完。”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贵货会记细一点。”
这批靛青不算贵重,自然没得到这样的待遇。
……
他们去见了当年的一名老水手,人已经不跑海,在城南替人修网,听到船名时,他还记得。
“那回进水不算大,天亮以后就止住了。”
沈知微听到这里,心里反而更在意那十几箱靛青,既然船并没有伤得太重,为什么偏偏那一批货损得最厉害?她往前坐了些,“那批货当时是怎么坏的?”
老水手想了想,“后舱靠右那边先进,靛青就堆在那里。”
苏金荣问了一句,“是谁定的货位?”
老水手摇头,“装船的事,不归我。”
话到这里,他却自己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那批货后来好像挪过一次。”
听到这里,沈知微把手里的笔放了下来。
老人皱着眉回忆,“原本靛青没放那么靠里。出港前一日,码头上临时加了一批瓷器。有人嫌外侧不好摆,便让把几箱靛青往里面挪。”
“谁让挪的?”
老人答不上来,只记得是岸上的装货人来回喊。船老大当时还骂了两句,说东西已经压好,又要动。最后还是挪了,那批瓷器后来几乎没损,靛青泡了十几箱。
……
回去的路上,苏金荣还在琢磨那批靛青,走到一处卖鱼的棚子边,他才说:“这事也可能就是赶巧。货挪了位置,偏偏后来那边进了水。”
沈知微听完笑了笑,“本来就是。”
她想起那十几箱泡坏的靛青,随口道,“只能说这家货主运气不太好。”
走了两步,她又想起什么,“你们跑海之前,会不会烧香?”
苏金荣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当然会。拜妈祖的,拜龙王的,还有自己带护身符的,什么都有。”
“那看来以后我若真上船,也得入乡随俗。”
“沈先生不是最信账么?”
“账管银子,老天爷又不看账。”
苏金荣笑出了声,两人顺着街继续往前走。
……
那批靛青的事原本到这里就先放下了。
第二日下午,陆青去查当年替那条船装货的人。负责装卸的是海州一家叫广顺脚行的铺子。铺子还在,东家已经换过一任,只剩一个姓冯的老伙计从年轻时一直做到现在。
几人到时,老冯正蹲在门口修木轮,还没说上几句话,外头忽然跑进来一个十六七岁的脚夫。
“冯叔,东平码头那批茶砖往东边挪,腾两丈地方出来。”
老冯头也没抬,“谁让挪的?”
“郑四哥。”
“他又来改位置?”嘴上抱怨着,人已经站起来,朝里面喊了两个伙计出去。
沈知微原本正在看墙上挂着的装货牌,听见“郑四”两个字,转过身来。陆青手里的旧装货记录上,靛青那一船旁边正好有这个名字。
老冯擦了擦手上的油,“你们不是问当年那船么?郑四那时候就在码头上跑腿,现在还干这个。哪家临时添货、换位置、腾舱,他都能过来传句话。”
沈知微朝门外看了一眼,方才那脚夫已经跑远了,“他是哪家的人?”
“哪家都不是。”老冯重新蹲下来摆弄轮轴,“靠码头吃饭的牙人。谁给钱替谁跑,有时候替船行传话,有时候替货主找脚夫,泰和那边也常使唤他。”
……
当晚,陆青从广顺脚行借回了几册旧工簿。
脚行不记货价,只记哪一日替哪条船出了多少人、谁来传的活、临时有没有添减。账做得算不上细,却比人的记性靠得住。
沈知微翻到三年前时,又看见了“郑四”。这一次不是靛青,是一批药材,旁边只留了几个字:避重货,移六箱。
“又是挪货。”苏金荣凑过来看了一眼。
陆青顺着船名去查州衙旧档,很快找出了对应的海损记录。那艘船从南边回来,途中遇过急浪,船没有大碍,报损的却正好是八箱药材,其中六箱,就是临出港前挪过位置的那六箱。
契书上写着:途中风水之损,由货主自担。
沈知微把旧工簿翻回郑四那一页,又看了一遍那六箱药材的契书,两次挪货,都有他的名字。
她把册子递给陆青,“找找当年跟过这条船的人。”
……
当年的老伙计已经不跑船了,人找到时正在码头后街替人补帆。具体是谁下令挪货,他也早已记不清。只记得临时添货、挪位置在码头上算不上稀奇,有时候搬上搬下折腾半个时辰,船老大还会站在旁边骂人。
老人说着,手里补帆的针一直没停。
沈知微想到那几箱泡坏的药材,问了一句:“像这种怕水的货,挪位置的时候也没人特别留意?”
老人笑了声,“码头上天天几百箱货,谁顾得上替东家心疼这个。”
毕竟是几年前的旧事,再往下问,也很难从这些老伙计嘴里拼出更多。
郑四却还在海州。一个牙人替人传话、调货位、探价格,原本都是分内的生意。现在要弄清的,是他只是因为常年在码头跑动,所以什么事情都碰得到,还是确实比旁人早知道些什么。
巧的是,傍晚,司法参军那边也送来了几份补档。
书吏进门时很客气,“参军说,大理寺既然要重看旧案,能补的尽量补齐。”
裴怀景接过那几册,其中正好有靛青那条船的一份旧船工陈述,并未收入后来正式归档的口供。
纸已经泛黄,上面写着:出港前曾依岸上吩咐,移靛青十二箱至右后舱。
再往下,还有半句。
郑四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