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顺号的事暂时交给州衙处置。发布页LtXsfB点¢○㎡
第三日上午,裴怀景带着沈知微去了旧档房。
这一次他们就只看三桩旧案,福成船行、靛青,还有三年前那批药材。倒不是因为这三件最大,而是因为手里已经有了别处留下来的记录,可以拿来和州衙卷里互相对照。
……
福成船行的船坞旧簿上写着“伤口外翻,有硬碰之痕”。
州衙正式判结里,没有。
靛青旧船工陈述里写着“依岸上吩咐,移靛青十二箱至右后舱,郑四在场”。
正式口供里,也没有。
药材那一案更简单。
广顺脚行旧工簿记过“避重货,移六箱”。
州衙存档只剩一行:途中风急,后舱药材受潮。
沈知微翻完第三份,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
这些卷宗里的大部分内容都没有问题。船确实遇了风,货也确实受了损。只是到了最后归档时,有些原本出现过的话,被悄悄省掉了,也正因为前后的大部分内容都对得上,那几处缺失才更不容易被人察觉。
……
负责旧档的书吏姓吴,做了十几年。
听说他们要找原始口供,先叹了口气,“海州靠海,档房受潮是常事,前几年还漏过一次雨。”
这话他们已经听过,裴怀景没和他争,只让他把当年誊录和补档的登记册拿出来。
吴书吏翻得很慢,有些年份连封皮都换过,他在几层旧册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到福成船行那一册。
原口供“受潮漫失”,由书吏周全誊录,司法参军核。
靛青那一册也是同样,药材那一案却没有“受潮”。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原始口供明明还在,只是后来归入判结时,关于临时挪货的那一段没有被摘进去。
三种情况,最后却都落到了同一个结果上。正式卷里,船上的自然风险被保留,岸上的人为动作被削薄了。
……
沈知微没有继续埋头翻那几册旧卷,她起身在档架间走了一圈。
同一年的卷宗一排排塞在木架上,有些边角发潮,有些纸页已经泛黄。若当年库房真的进过水,受影响的绝不会只有眼前这几桩海损案。
她回头看向吴书吏,“那一年,受潮的卷多吗?”
吴书吏想了想,“多。少说也有几十册。”
沈知微点了点头,又随手翻开旁边一册,“这些受潮的卷,后来都重新誊过?”
“倒也不是。”吴书吏解释道,“还能认的,就照旧留着。实在看不清,才另抄一份。”
沈知微听到这里,动作慢了下来。同一张纸上,总不会每个字都一起糊掉。哪些还能辨,哪些已经认不出来,中间总得有人拿主意。
她把那册旧卷放回去,“那碰上这种看得清一半、看不清一半的,最后谁定?”
吴书吏这回想得久了一点,“经手的书吏先看。要是拿不准,再请上官定。”
沈知微“嗯”了一声,没有再追着问。
旁边的裴怀景已经明白她在想什么,他把那一年的登记册推给陆青。
“把受潮以后重新誊录过的案目抄下来。”
陆青应声,裴怀景又补了一句,“经手人和核验人一起记。”
……
薛成安下午也来了,他听说大理寺进了旧档房,他便知道迟早还会找到自己,便自己不请自来了。
他坐下以后先看那几份缺字的旧卷。福成船行那一桩,他还能记得,靛青那一案印象已经模糊了,药材更早,只能凭验损单认货。
“州衙让你把话写简单些的时候,会指定删哪一句吗?”裴怀景把三份材料递给他。
薛成安自己看了很久,“有时候不会明说,只会说案子得有个主因。风就是风,碰就是碰,别把几样全写进去。”
他说到这里,把福成船行那份推回去。
“这一桩,我当时说过像碰伤。最后怎么只剩风,我不知道。”
沈知微坐在旁边,忽然想起顺海号。顺海号刚沉时,海州这边同样有一套很快整理好的船货记录,只是后来裴怀景没有完全沿用。他重新问了孙福海,重新找船工,重新对修船簿,也重新查了货位和减载。那一次,旧船、超载、风势、右后舱进水这些细节最终都被重新拼回来,若只看最初那份地方卷宗,很多东西同样会被一句“风灾沉船”带过去。
……
裴怀景显然也想到了,他让陆青把顺海号最初的海州呈报调来。
第一页没有问题,风浪,进水,弃船,人员损失。
第二页记载船况时,只写“此前可航”,没有春修缩短,没有右后舱后来反复进水,也没有平码头减载前曾一度超重。
这些内容,都是后来他们重新查出来的,当时负责核这份地方呈报的人,同样是现任司法参军。
她把卷宗合上,若当初只到这份呈报为止,顺海号最后留下来的,大概也只是一场风灾。
……
傍晚,陆青从档房另一头回来,他找到一个已经退休的老书吏。
姓周,当年就在司法房誊卷。老人眼睛不好,耳朵倒还清楚,听见福成船行那个名字,想了很久,最后记起一件事。
“那几年参军常说,海上的案子不能什么都往卷里塞。船工说十句,有三句是猜的。验损人说两样原因,也未必都能落,最后总得挑能定的一条。”
这话听着甚至有几分道理。
裴怀景却把靛青那份旧陈述递了过去,老人眯着眼看了半天,手指慢慢落在其中一行。
“这句……我好像有点印象。”
陆青停下笔,老人又凑近了些,“岸上吩咐,移靛青十二箱至右后舱。”
他念到这里,眉头渐渐皱起来,“后头应该还有个什么……像是个人名。”
老人闭着眼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对,郑四。”
裴怀景没有催,只等着他自己往下想。
老人盯着那张旧纸,脸色慢慢有些不自在,“这句后来没誊进去。”
“为什么?”
老人犹豫了下还是说了,“当时参军说,挪货是出港前码头上的杂事。海损是在海上出的,没必要什么都往里塞。”
老人说完,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旧陈述,“所以最后就没留。”
……
回到住处时,天已经暗了。
裴怀景把今日确认过的三句话单独抄在一张纸上。有硬碰之痕。依岸上吩咐,移靛青十二箱。临时挪药六箱。三句话,来自三桩不同的旧案,正式判结里,一句都没留下。
沈知微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外面正有人经过,脚步声从窗下走远。
裴怀景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案袋,“明日去见司法参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