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上午,裴怀景去了州衙。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司法参军姓许,名文敬。前几次见面,他一直客气周全。大理寺要旧卷,他让人找;要补档,他也亲自催。今日听说裴怀景过来,还特意让人重新沏了茶。
“裴大人昨日看了一天旧档,可有什么缺的?”
“暂时够了。”裴怀景坐下,将三份旧案放到案上。
许文敬看见最上面福成船行几个字,目光停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这几桩都是旧案。”
“所以才来问问许参军。”裴怀景把其中一份翻开,“当年为什么只按风灾结?”
许文敬没有急着看,先端起茶喝了一口,“海上的案子,本来就难分得那么细。风、浪、旧船、碰损,有时候几样都赶在一起。州衙总不能一桩货损拖上半年。”
他说的,和老书吏昨日说的几乎一样,甚至更完整。
“若验损行能确认主因,便按主因结。船行该赔的赔,货主该自认的自认。海州这么多年,大体都是这样办。”
裴怀景听完,只把另一张纸递过去,是船坞旧簿的抄录。
伤口外翻,有硬碰之痕。
许文敬看了一眼,“我知道。”
“知道?”
“当时薛成安也提过。”许文敬终于抬手翻了翻旧案,“但没有人看见船撞了什么。夜里有风,船工只说似乎震了一下。若凭这一句便定船责,福成船行自然不会认。”
他说到这里,甚至笑了笑,“裴大人办案,应当比下官更清楚,不能拿猜测定责。”
这句话让人挑不出错,裴怀景也没反驳,“所以最后删了?”
“不是删。”许文敬把茶盏放下,“是不需要写进判结。”
……
沈知微今日没跟去州衙,她在看钱。
昨日从旧档房回来后,她让万通海州分号帮忙调了几笔旧转卖记录,又让苏家的人去找当年几家船行和货主留下的赔付账。这些账本彼此不在一处。有的是船行出的赔银,有的是货主后来卖损货拿回的钱,还有的是牙行收的佣钱。单看任何一本,都没有多奇怪,放在一起以后,数才慢慢有了意思。
前年乳香那一案,原值一千三百余两,州衙按风灾结,船行不赔货,泰和最后以四百余两收走,重新分拣、晒制以后,半年内陆续卖出,账面回银近九百两。刨去人工、仓租、运输,仍是一笔不错的生意。
这看起来好像是个不错的生意,买得便宜,收拾好再卖,赚的就是这个差价。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沈知微留意到的是旁边一笔不起眼的牙钱,泰和收货当日,给过薛成安铺子十二两,名目写的是:看货谢仪。另外还有八两,给了韩六所在的牙行。
……
苏金荣下午过来时,沈知微正拿算盘,他进门先看见满桌散开的纸,脚步都慢了点。
“你这是把海州谁赚了几两银子都翻出来了?”
“差不多。”沈知微把乳香那一页推过去,“这笔你觉得高吗?”
苏金荣看完,“十二两不算离谱,验一批一千多两的货,收这个数,行里有人这么做。”
“八两牙钱呢?”
“也正常。”他看了一会儿,自己先皱起眉。
沈知微把另一笔靛青翻出来,薛成安那边又有十余两,牙行也有,泰和仍然低价收货。
再往后,是那批药材,金额不完全一样,名目也有变化,验损钱,看货钱,介绍钱,茶钱。
沈知微把几笔钱重新往前翻。
十二两、八两、十几两……单拎出来,都算不上扎眼,可乳香、靛青、药材几笔看下来,薛成安和牙行那边几乎次次都有进账。
她指尖在账页上停了停,“这钱拿得太顺了。”
“这些钱未必就是买他改验损。”沈知微把算盘珠推回去,“但薛成安一边定损,一边替货找买家,本来就能两头拿钱。”
苏金荣点了点头,“这倒是。”
“那州衙呢?州衙也有拿吗?”
沈知微把手边几张账纸翻了翻,“还没找到。”
不是每一笔好处都会老老实实写进账里,尤其牵到官面上的人。
……
线索是陆青傍晚带回来的。
许文敬有个妻弟,在海州开了两间铺子,一间卖药,一间做香料。生意算不上大,过去几年却有几笔周转银,来得格外便宜。
出钱的不是泰和,而是罗景昌名下另一家商号。三百两,五百两,最大一笔八百两,契书上不写利,只写“月后归还”,最长的一笔拖了七个月,一文利钱都没收。
沈知微把那几张抄回来的借据看了很久。苏金荣坐在旁边,也没说什么。做生意的人都知道,世上当然有朋友之间借钱不收利,可若一个大货商反复给司法参军的姻亲周转银子,又恰好总出现在被州衙定过损因的旧货里,那就不能只拿交情两个字糊过去。
……
裴怀景回来时,天已经渐黑,他把在州衙的谈话简单说了一遍。
许文敬没有否认旧卷被简化。海州一年那么多船,若每一桩都把风、船况、碰损、人为操作全查到底,州衙根本忙不过来。
沈知微听完,倒没觉得意外,“他说得也不是全错。”
裴怀景“嗯”了一声,“所以这些案子才做得久。”
如果一开始就是明目张胆地改案、吞银,一早会露,可“为了快一点”“为了好结案”“行业一直这么做”,这些理由听起来都合情合理的。
许多人甚至未必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直到有人发现,这些省掉的几句话,可以值银子。
……
陆青把许文敬妻弟那几笔借据放到桌上,裴怀景看完,陷入沉思。
沈知微则重新算了一遍乳香那一案,如果按碰损继续查,船行可能要赔,货主不会那么急着脱手,货价自然也不会压得那么低。可最后按风灾结,船行少出一笔,泰和多出一笔低价收货的机会。
薛成安拿验损钱,牙人拿跑腿钱,州衙很快结案,而与许文敬有关的人,几年里又从罗景昌那边拿到过便宜得不合常理的银子。
不一定每一次都得所有人一起分,只要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拿到的那一小块还算正常,这套东西就有机会一直转下去。
……
第三日,他们去见罗景昌。
泰和东家终于回来了,五十来岁,身材微胖,说话慢,进门先请人喝茶,像个极有耐心的生意人。
沈知微倒没直接问损货,她先问那几笔借银。
罗景昌看了一眼抄件,“许参军妻弟?”
“借过。”他承认得很快,“生意上认识,手头一时紧,我周转些银子给他。”
“为什么不收利?”
“朋友。”
“七个月也不收?”
罗景昌笑了,“沈先生做生意,也不会每笔人情都算到厘吧?”
沈知微也笑了笑,“所以才来问。”
罗景昌看她一眼,没再往下解释。
裴怀景把前年那批乳香放到他面前,“船还没回港,泰和为什么提前一天就能估价了?”
罗景昌的笑淡了些,“牙人递来的消息。”
“哪个牙人?”
“时间太久,记不得。”
“韩六?”
“可能。”
“郑四?”
罗景昌顿了一下,“也可能。”
一个做了二十多年码头生意的人,不记得两年前一张小单很正常。裴怀景没追问,沈知微也只低头翻了下一张。
……
聊到最后,罗景昌承认了一件事。
泰和确实会提前打听哪些船可能出问题,简单来说,就是为了抢损货。
“谁先知道,谁先开价。这门生意本来就是这样。”
他说得很坦白,甚至反问了一句,“沈先生做生意,不也是看谁消息快?”
这句话把沈知微问笑了,“自然。”
“消息快自然是个优势。”她把那张“回港”的短笺轻轻推过去,“可如果你们连一条船什么时候会回来都能提前知道,这就不只是消息快了,那可是神算了。”
罗景昌看见那张纸,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有再说“记不得”,也没有马上否认,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骂了一句,“他们疯了。”
裴怀景的视线落在他脸上,罗景昌意识到自己失言,闭了闭眼。
再开口时,声音明显沉了,“以前不是这样。”
……
他说的“以前”,是最早几年。
真出了海损,他们提前打听消息,低价收货。验损怎么定,州衙怎么结,他们只管看结果。后来有人发现,如果一桩本来模糊的事故被认成风灾,货主会更急着卖。再后来,又有人开始在出港前动一点位置。不需要沉船,不需要死人,无非是让几箱货更容易受潮,让船在近海出点问题,回来修几天。
“损失不大,大家都有得赚。”罗景昌说到这里,手里的茶早已经凉了,“至少他们当时是这么想的。”
……
长顺号这一次,本来也只是想让船折返,有人动了右后舱的旧木。有人买通老水手不上船,韩六负责把消息递给几个贵货商。船出港以后若发现进水,照经验应该很快返航,几箱容易损的货先受点潮,船修,货卖,事情就结束。没人料到天气会突然恶化,也没人料到进水会被风浪放大成弃船。
裴怀景听完,只问了一句,“谁安排的?”
罗景昌沉默,外头港口正传来晚潮的声音。
很久以后,他说,“许参军身边有个姓邓的书吏,郑四也替他跑过几次腿。长顺号这次,是他们来找我的人问船。”
“我知道他们想让船在近海出点问题,走不远就返港。”罗景昌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当时说的是,不伤人,也不会毁船。”
裴怀景看了他一会儿,“所以你知道有人会动长顺号。”
罗景昌没有否认,“我以为只是让它返一次港。”
“船出了海以后,风往哪边走,浪会起多大,谁也说不准。”裴怀景把那张写着长顺号的短笺推到他面前,“你做海上生意这么多年,不会不知道。”
罗景昌盯着那张纸,半天没再开口,窗外潮声一阵阵传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