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景昌交代完以后，陆青带人去了泰和的旧仓和那名邓书吏住处。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沈知微则回了万通海州分号。这几日查下来的东西，已经够把泰和、牙人、验损和州衙串起来。可还有一处她一直没想明白，那些损货被低价收走以后，怎么重新变成一批干净的货。尤其是泰和收下以后又转去江南、长安的几笔。货坏过，货主换了，有的重新分装，有的甚至连箱号都变过。到了下一站，却仍然能顺利被认。
这里面一定有人替它重新确认过身份。
……
许掌柜见沈知微又来，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拘谨，只是听见她要看泰和近三年的货权确认时，脸色有些复杂。
“沈先生。”
“嗯？”
“泰和是海州分号的大客户。”
“我知道。”
“每年从这里过的货不少。”
他说这句话时，手已经按在账册上。沈知微明白他的意思，不是不让看，是提醒她，这一下若动，牵的不是几笔旧损货，可能会牵到整个海州分号的生意。
她没催，许掌柜按着账册，半晌没动。
“沈先生，这些账可以看。”他顿了顿，“只是泰和每年从分号过的货不少。若现在就把他们所有往来都停下来，分号这边怕是会先乱。”
沈知微明白他的顾虑，“我先看，不动，也不先通知泰和。”
许掌柜这才松开手，他把账册往她那边推了推，又让账房把另外两本旧册取来。
“那先从哪一年看？”
“前年。”
“好。”许掌柜转头吩咐账房，“泰和前年到现在的货权确认，都拿过来。”
……
第一笔就是乳香，泰和收下以后，重新分成四批，两批留在海州，一批去了江南，一批北上。送去江南的那批，在出货前重新做过货权确认，万通海州分号出的，确认内容写得很干净：货物现归泰和所有，货值按处理后品相重估，可供后续交易。
没有错，单看这张纸，泰和已经合法买下，货也确实在仓里，万通只是确认现在是谁的货而已。
第二笔靛青也是一样。损货被泰和收下，分拣，重新封箱，万通确认新货主，随后进入下一笔交易。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沈知微连续翻了几笔，也是越来越明白为什么这条链能走得这么顺。前面发生过什么，到了万通这里已经不是重点。州衙有正式结案，泰和有买卖契书，货在仓里，钱也付了，对分号的人来说，这就是一批手续齐全的新货。
……
许掌柜站在旁边，大概也猜到了沈知微在想什么，“沈先生，这些确认本身……”
“没错。”沈知微替他说完。
许掌柜反倒怔了一下，“那……”
“问题也不在你们确认了泰和的货。”她把乳香那页翻回去，“而在前面的事情一旦被州衙定完，到了万通这里，就没人再问这批货为什么会这么便宜、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换手。”
许掌柜皱了皱眉，“万通也不能每批货都重查一遍州衙。”
“当然不能。”沈知微答得很快，若要求分号每认一批货都重新查一遍海损原因，这套生意根本做不下去。
问题出在另一处。
沈知微又找到顺海号那批损货，同样进过泰和，后来其中一部分能用的香料重新转卖，万通也做过货权确认。
这一笔仍然合法，顺海号是真海难，泰和也是公开收购。这恰好证明万通的确认不能反过来证明前面的海损有没有问题，它只能证明某一个时间点，这批货现在属于谁。可海州分号这些年，却慢慢把“州衙结过案”和“万通确认过货权”叠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近乎完整的信用。外地商户看见万通的印，便更少再问前面发生过什么。
……
许掌柜把那几页来回看了两遍，手指一直压在账册边上，“可我们只是认货。”
“对。”沈知微看着他，“我知道万通没有参与了他们的事，但你们替这些货走完了最后一步。”
许掌柜的手从账册上慢慢收了回去，这句话显然不好听，却也没有冤枉他们。
泰和为什么喜欢让货在万通重新认一次？
因为认完以后，这批受过海损、换过货主、重新分装的东西，就更容易进下一条商路。万通不是替人洗掉旧账，可它的信用，确实让后面的买家更放心。
……
沈知微没让人停整个海州分号，只叫账房先筛三类，泰和及其关联商号，近三年由海损货重新分装后再确认的，短期内连续换过货主的。
许掌柜听完，立刻不乐意了，“若全停，海州分号今日就得压几十笔货。”
“不是全停。”沈知微把笔放下，“只有碰到这几类，再多核一步。”
“核什么？”
“看上一手从哪来。”
“若上一手是正常买卖，照办。”
“若上一手刚好是海损处置，再把原始损货单和州衙结案一起挂上。”
许掌柜皱眉，“这样会慢。商户会抱怨。”
沈知微点点头，“所以先只限泰和和这几家已经查到的关联商号。”
她把名单递过去，“别把整个海州的货都拖进来。”
许掌柜看完名单，神情才松了一点，“这算临时规矩？顾老板那边……”
“我来写。”她既然挂着万通议事先生这块牌子，就不能只在查案时拿出来方便看账，该提的风险，也得她自己提，至于顾承泽最后怎么定，是他的事。
……
信写到一半时，沈知微停下来想了很久。
她没有写“海州分号有问题”，也没写“万通被人利用”，太笼统。
最后只列了几件已经确认的事，泰和长期收海损货，部分旧案存在责任认定被简化，泰和收货后，多次由万通重新确认货权。海州分号依据的是现有买卖契书、货物实存与州衙结案，本身未发现分号人员收受好处。但现行规则只认“现在是谁的货”，无法保留“这批货此前经历过什么”。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若货物曾因海损、退货、分拆、重新封装而改变身份，后续确认仍应能追溯原货。
这和长安那套“一货一号”已经很接近，可海州的情况更复杂，货会泡水，会拆箱，会损掉一半，会从一箱变三包，也会从同一批货里挑出能卖的重新组成一批。
只靠长安原来的编号还不够。
许掌柜看她写完，忍不住说了一句，“沈先生，这要真照你说的做，以后我们得多记不少东西。账房会骂人的。”
沈知微笑了，“先让他们骂，骂完再看怎么写得省事。”
许掌柜也笑了一下，这几日气氛一直压得紧，难得松了一点。
……
裴怀景回来时，带回了邓书吏的消息。
陆青在他住处找到几张未烧尽的纸，其中一张写着长顺号的船名。
另一张只剩几个字：右后……旧……
虽然看不出完整意思，但够把他留在州衙里问话了。
罗景昌那边也交出一名手下，承认曾让人去问长顺号的船况。
至于谁真正动过船，还在查。
……
沈知微把万通那几笔旧确认给裴怀景看，他翻了一遍后，视线停在最后那句“一货一号”的建议上。
“又要改万通的规矩？”
沈知微伸手把纸抽回来，“先让顾承泽看。”
“他会来？”
“看他舍不舍得。”
万通海州分号一年多少生意，顾承泽比她更清楚，现在这条线证明的不是分号有人贪银，而是万通最引以为傲的信用，在海州这套旧规矩里，被拿去做了最后一道确认。
顾承泽若只想保生意，写封信回来说谨慎处理就够。若他真想改，人最好亲自来。
……
信当夜便发了出去，走的是万通最快的驿递。
沈知微原本以为来回至少还要等几日，第二日下午，分号外却先来了一个风尘仆仆的万通伙计。人是从北边驿路赶来的，进门以后连水都没顾上喝，先从怀里取出一封信。
不是顾承泽的回信，是长安分号在他们发信前两日就送出的旧件。
许掌柜拆开看了一遍，神色有些意外，“顾老板已经离开长安了。”
沈知微抬头，“去哪？”
许掌柜把信递过来，上面只有很简单的一句行程报备：顾承泽南下巡查江南、海州两处分号。
日期正是长顺号出事的第二日。
苏金荣恰好从外面进来，听见以后愣了下，“这么巧？”
沈知微把那张纸重新看了一遍，倒未必是巧。顺海号以后，顾承泽本就答应要亲自查沿海几处分号的旧规矩。只是没人想到，他们这边刚把万通最后这一环翻出来，他人已经在南下的路上。
许掌柜算了算路程，“若没耽搁，最快后日。”
沈知微把信折好，“那正好。”
有些话，隔着纸说不清，海州这几本账，也该让顾承泽自己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