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泽到海州，比许掌柜算的还早半日。发布页LtXsfB点￠○㎡
午后刚过，分号外便停下一辆沾满泥灰的马车。沈知微正在二楼看泰和几笔重新认货的旧账，楼下忽然一阵动静，许掌柜的声音隔着楼板都能听见。
她放下笔，走到栏边往下看。顾承泽刚进门，一路南下显然没怎么歇，衣袍下摆还沾着尘，身后只跟了两个万通的人。
许掌柜正要让人备饭，他已经先抬头看见了她，目光从她脸上落到仍有些不自然的左肩，又停了一瞬。
“伤得怎么样？”
“还好。”
顾承泽看了她一会儿，像是确认她确实没什么大碍，这才点了下头，“人没事就好。”
顾承泽没再问伤，只是经过她身边时，把原本让伙计抱着的一只账箱自己接了过来。
“正好，我也带了些东西。”
……
他从长安带来的，不只是沿海几处分号的旧账，还有顺海号之后，万通内部重新筛过的一批往来。
沈知微原本只想看海州，顾承泽却让人把江南、海州、长安三地的旧确认一起摊开。
许掌柜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道：“顾老板，这么查下去，怕是不止泰和一家。”
“本来也不会只有一家。”顾承泽翻到其中一页，手停下来，“先看我们自己的。”
顾承泽把海州分号那几本账翻到前面。
许掌柜听到这句，神色也认真了些，“顾老板是要先查分号？”
“嗯，外面的账先放一放。先看看万通自己有没有人拿了不该拿的钱。”
……
粗略看了一轮下来，海州分号的人似乎并没有明显收好处的痕迹，没有额外谢银，没有异常分成。几个负责认货的账房，拿的都是固定工钱，许掌柜甚至还拿出两次拒绝确认的旧例。一次是货主说不清，一次是货物数量对不上，都退回去重新补了材料。
顾承泽把那几册账合上，语气松了些，“看来海州分号还算拎得清，没跟着一起伸手。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许掌柜也跟着松了口气，顾承泽的下一句却又让他把那口气压了回去。
“但也太信州衙了。”
许掌柜没反驳，他自己这两日已经看出来了。海州分号认货时，只要州衙的海损判结在、买卖契书在、货也实实在在躺在仓里，后面便不会再追。站在分号的角度，这套做法没有什么毛病，可前面若有人已经把“碰损”写成“风灾”，万通就等于站在最后面，替一批已经换过身份的货再盖上一层印。
……
沈知微把前日写的那张建议递过去，顾承泽看得很仔细。
看到“海损、分拆、重新封装后仍能追溯原货”那一行时，停了下来，“你想把长安那套一货一号搬到海州？”
“直接搬肯定是不行的，海货拆得太厉害。”她指了指桌上几笔，“一箱乳香泡了水，可能拆成三等。十箱药材最后只剩六箱能卖。到了下一手，连箱子都换了。原来的编号不能丢，但也不能只守着原来的箱数。”
顾承泽点了点头，“主号不变，拆出去的另挂子号。”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差不多。”
许掌柜站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这以后账房得多写多少。”
顾承泽原本还低头看着那几页规则，听见许掌柜这句，神色松了些，唇角也跟着弯了一点。
“先别急着怕，沈先生还没写完。”
沈知微把纸抽回来。
“我也没打算今天就让你们就要做出什么改变，现在先把眼前这几家查清楚。”
……
顾承泽带来的另一批东西，是长安查出来的资金往来。
许文敬妻弟那几笔不收利的借银，并不是孤例。罗景昌名下两家商号，过去四年里一共给过许家姻亲五次周转，金额不算大，可还钱的时间都很宽。其中一笔五百两，从春天拖到入冬，期间没有加一文。
顾承泽把另外一张纸放到旁边，“还有这个。”
沈知微接过去看了起来。
借钱的铺子后来从泰和买过一批海损药材，价格比当时市场上同等损货低了一成多。单看仍然能解释，熟人生意，旧客让利。可几件事叠在一起，就没那么干净了。
沈知微把那两页前后对了一遍，“许文敬自己名下呢？”
“没有。”顾承泽端起茶喝了一口，“他谨慎得很，钱不往自己手里过。”
旁边的许掌柜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还有一个人。”
几个人都朝他看过去。
“薛成安铺里以前有个抄单的伙计，叫陈良，做过好几年，后来不知为什么不干了。”
沈知微皱了下眉，“他有什么不妥吗？”
“因为泰和有几笔旧货，送来万通认的时候，前面的验损副本是他送来的。”许掌柜边说边翻账，“薛成安本人未必每次都来，有时候铺里伙计送。这个陈良写字很规整，我记得。”
顾承泽把册子接过去，果然，三笔海损货的验损副本上，都有同一种小字。
陈良。
其中一笔，正好是那批靛青。
……
人很快查到了住处，但是却没碰到人。邻居说陈良前两日还在，昨日傍晚忽然收了几件衣服，说要去城外亲戚家住几天。偏偏就是长顺号出事以后。
陆青赶回来时，天已经黑了，“他家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带走，连铺盖都还在。”
裴怀景听完，先问了一句：“银子呢？”
“桌上还有几吊。”
不像准备远走，更像临时避开。
……
晚饭以后，裴怀景从州衙回来，顾承泽已经坐在桌边等了一会儿。
两人见过礼，倒没寒暄太久。一个刚从长安赶到海州，一个额角的伤还没完全好，彼此看了一眼，话题很快就落回了案子上。
“听说裴大人这回差点把命丢在海上。”
“顾老板消息确实快。”
“做生意的，总得快一点。”
裴怀景坐下，把陈良的住处和最近几笔验损副本拿过来，“那就劳烦顾老板再快一点，查查这个人这几年从泰和、万通、牙行走过多少账。”
顾承泽接过去看了一眼，“今晚？”
“最好。”
沈知微坐在旁边，忽然有点想笑。
顾承泽也看出来了。
“沈先生这是在幸灾乐祸？”
“没有。”她端起茶，“只是觉得你来得挺及时。”
顾承泽把那几张纸收好，“万通自己的窟窿，总不能一直让你们替我补。”
……
顾承泽说到做到，让人去查陈良的旧账，到了深夜，几张抄出来的往来记录便送到了桌上。
陈良离开薛成安铺子后，并没有真正离开这一行。他后来替几家小牙行抄账，也替泰和做过临时货单。近一年少了很多，可在更早的时候，他几乎每隔一两个月，就会从泰和领一笔“抄工”。钱不多，三两、五两，最多一次十二两。和前面那些牙钱一样，并不扎眼，可时间总跟几桩旧海损靠得很近，更巧合的是，长顺号出事前五日，他又从泰和领过八两。
裴怀景看完那张账，直接站了起来，“最后一次见他在哪？”
陆青已经问过，“昨晚有人在西港旧货栈一带见过。”
顾承泽抬头，“泰和的？”
“以前是。”苏金荣恰好认得那地方。泰和早年在那里收损货，后来货栈扩到城里，那边便半空下来，只留少量旧货和几个守仓的人。
沈知微把桌上的纸收拢。
人还活着，地方也还在。
裴怀景已经叫人备马，“去旧货栈。”
顾承泽站起来，沈知微也跟着起身，裴怀景看了她肩膀一眼，“你留在这里。”
沈知微顿了一下，顾承泽已经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那张账，“我去。”
她看了看两个人，倒也没逞强，“行。把陈良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裴怀景只应了一声，和顾承泽一起出了门。沈知微留在桌边，看着那张写着“八两抄工”的旧账。
数目不大，可陈良若只是替人抄几个字，根本没必要在这个时候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