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港旧货栈离城里的主码头不近,早几年这一带专收从海上退下来的残货,后来新码头往东扩,人和生意也跟着走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夜里更显得空,只有几间仓房还亮着灯。
裴怀景带的人没有从正门进去,陆青先绕到后面。
顾承泽抬头看了眼高墙,“这里以前是泰和的货栈?”
带路的伙计点头,“七八年前是。后来泰和把生意搬去了东边,这里便慢慢空下来了。”
他说完替几人指了指侧门的位置,便先回去了。
裴怀景站在巷口往里看了一眼,“现在呢?”
“名义上租给一家小货行。”顾承泽把刚查到的名字说出来,“东家姓冯,和罗景昌没亲缘。”
他说着顿了顿,“但过去三年,从泰和接过不少货。”
……
仓门是从里面闩着的,敲了两次,都没人应。
陆青从后墙绕回来,压低声音,“里头有人,灯刚灭。”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两名差役上前,一人抬脚抵住门边,另一人抡起手里的短斧,照着木闩的位置狠狠劈了下去。
第一下只震得门板发颤,第二下落下去,里面的木闩“咔”地断开。
门刚被撞开,仓里立刻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后面!”陆青已经带人从侧边绕了过去。
里面顿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有人往后跑。陆青带人从侧边堵过去,抓到人时,对方正躲在最里面一排空箱后头。
四十来岁,瘦,脸色白得厉害,正是陈良。
……
他没有反抗,被带出来时,腿都是软的。
裴怀景先让人给他水,陈良捧着碗,手一直在抖,“我什么都没做。”
裴怀景没有理会这句,只让人先把他带到一旁坐下,仓里还得继续搜。
顾承泽先去了靠墙的几排旧柜,里面没有贵货,大多是几年前留下来的损箱、旧封签、废纸。真正有用的反而在最下面一只已经发霉的木箱里,塞着很多没装订的散页,有的是损货估价,有的是码头问价,还有一批没有盖泰和正式商印的收货简记。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
沈知微没来,顾承泽便让人把能对得上的日期先挑出来。
第一张是乳香,第二张是靛青,第三张是那批药材。正式账上,泰和收货的日期都在州衙定损以后,这些散页却有更早的估价,有些早半日,有些早一日,靛青那一笔甚至早了两日。和他们前面在牙行找到的记录完全对得上。
陆青翻到后面,忽然叫了裴怀景一声。
其中一张纸上,没有货名。只写了几个字:按风损,四成可收。
下面是陈良的字。
陈良看到那张纸,脸色更白了,“那只是估价。”
裴怀景没看他,“谁让你写的?”
陈良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顾承泽却已经从另一叠里翻出更多同样的纸。
有的写:按船责,暂缓。
有的写:州衙未定,先不接。
还有一张:若归货主自认,价可再压。
这已经不是单纯抄货,有人在州衙结案之前,就按不同的定责结果估过损货值多少钱。
陈良坐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低着头。过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我就是抄,薛先生验完货,有时候让我誊一份送州衙,有时候泰和那边也会问。”
“他们问什么?”这次是顾承泽开的口。他没站得很近,只把那几张纸放在旁边。
陈良听见泰和的名字,肩膀明显缩了下,“问大概会怎么定,风损还是船责,货主要不要自己认。”
“谁告诉你会怎么定?”
陈良闭了闭眼,“有时候是我自己看薛先生的验损,有时候……”
他说到这里卡住,裴怀景等着。仓外夜风吹进来,纸页被掀起一角。
陈良终于继续,“州衙那边会有人递话。”
问到“谁递话”时,陈良的手一直在抖,最后只说了一个姓,“邓。”
正是许文敬身边那个邓书吏。陆青前几日查过邓书吏的住处,在那里找到过几张没烧尽的纸,其中一张还留着“长顺号”的字样。
裴怀景让人把这句话记下。
陈良却忽然抬头,“我不知道他们后来会动船,以前真的不是这样。”
这句和罗景昌前日说的一样。
陈良最早做这些事时,海损都是真的。
船撞了,货泡了,人已经吃了亏。泰和只是想早点知道结果,好抢在别人前头收损货。邓书吏偶尔递一句“多半按风损”“船行要担一些”,陈良便提前把大概价写给泰和。一来二去,事情越来越顺。后来,有人开始在装货前动位置。陈良知道过两次,没参与,也没问。
“为什么不问?”裴怀景这次终于看向他。
陈良嘴唇发干,“因为也没出什么大事。”
几箱货受潮,船照样回来,货主骂几句,泰和收走,州衙结案。过几个月,就没人再提,这套东西之所以能走那么久,靠的不是每个人都多大胆,而是前几次都没什么大事,无人伤亡。
……
“长顺号呢?”
陈良听见船名,整个人缩了一下,“我没上船。”
“我知道。”
“那几日你替谁抄过东西?”
陈良想了很久,“邓书吏来找过我一次。他说泰和有人想知道,若长顺号返港,右后舱那批货大概怎么定。”
“什么叫若返港?”
“我当时也问了。”陈良喉结动了动,“他说船上会出一点毛病,走不了多远。”
又是这句话。
顾承泽把最下面一层旧纸全拿了出来,里面还有一本很薄的私账,不是泰和正式账,记的是一些损货在正式收购以前的预估价,名字有时不全,可日期、船名、货类都在,顺着这些东西往回对,至少五桩旧海损都出现过提前估价。其中三桩,最后真的按对泰和最有利的方向结了案,另外两桩没有。
一桩船行责任太明显,另一桩货主自己请了别的验损人,不接受薛成安的说法。这反而证明,事情并不是他们想怎么定就怎么定,他们只是利用自己能碰到的地方,尽量把结果往有利的一边推。
……
旧仓外忽然传来马蹄声,是陆青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邓书吏没在家,也没在州衙。有人看见他半个时辰前从西门出去。
裴怀景听完,立即让人分两路追。
陈良听见“邓书吏跑了”,脸色变得更难看,“他要是走了,我怎么办?”
顾承泽看了他一眼,“现在才想这个?”
陈良低下头,没说话。
……
仓里又搜了近一个时辰,最后在一只旧货箱夹层里,找到一张没烧完的便笺。上面的字只剩一半,可“长顺号”“郑四”“返港”三个词都还在。
落款处烧掉了,旁边却还有一行较小的字:罗家已知。
顾承泽看完,把纸递给裴怀景。
这意味着罗景昌前日那句“我知道他们想让船回来”,不只是事后为自己减责,至少在长顺号出港前,泰和这边确实有人知道。至于罗景昌知道到哪一步,还得继续问。
……
天快亮时,他们才从旧货栈出来。
陈良被带回州衙另行看守,泰和几个相关账房、郑四、韩六也同时被控制住。
他们倒没有封整个货栈,顾承泽尤其不同意这么做。
“泰和还有一堆正常货。把无关商户全压死,只会让海州先乱。”
裴怀景也没反对,查案归查案,不能为了抓几个人,把几百个正常做生意的商户一起拖进去。
……
沈知微一夜没睡实。
天刚亮,陆青便把旧货栈搜出来的那本薄账送回来了,她披着外衣坐到桌边,一页页往后翻。
沈知微盯着那几张提前估价的散页看了很久。船还没回,州衙也还没定责,泰和那边已经有人按风损,船责,货主自认分别算过价。
她把其中一张重新抽出来。
这已经不是等海损发生以后去捡便宜了,至少有人在事情还没落定之前,就已经开始准备下一笔买卖。
沈知微把那本薄账合上,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海州港口新一天的船,又要出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