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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谁动了长顺号

    邓书吏是在第二日天亮前被追回来的。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人没走多远,西门出去十余里有处渡口,他换了衣裳,又雇了一辆运菜的车,准备从小路绕去邻县。陆青追到时,船刚离岸不远,最后还是让渡口的人把船叫了回来。


    押回海州的时候,他一路都没说话,直到看见陈良。陈良正从另一间屋里被带出来,两个人隔着院子碰了个正着,邓书吏脚步明显慢了一下,陈良脸色也白了。


    两个人隔着院子对视片刻,很快各自移开了目光。


    ……


    裴怀景把陈良留下的旧纸、泰和私账、韩六那张短笺,还有邓书吏屋里没烧干净的长顺号残页,一样样摆到桌上。


    邓书吏最初还说自己离城是去探亲,听到陈良的名字的时候,口风便松了一截,再看到那张写着“罗家已知”的残纸,脸色彻底变了。


    “我没让人沉船。”他说这话时声音发紧。


    “没人说你让船沉。”裴怀景把那张短笺往前推了推,目光一直落在邓书吏脸上,“那你说说,长顺号为什么一定会返港。”


    邓书吏张了张嘴,半晌,才把脸别开。


    ……


    事情是从那些“怎么写都说得过去”的旧海损案开始的。许文敬嫌案子拖得久,常让邓书吏去问薛成安,能不能把几种原因归成一个主因,再后来,泰和的人也开始来问结果,一桩案子最后按风损还是船责,对罗家收货的价格差很多。


    邓书吏偶尔递一句话,泰和那边便给些茶钱。钱不算多,可这件事对几边都有好处,久而久之,大家都从中获利自然而然也没人想停下来。


    陈良离开薛成安的铺子以后,这些消息更容易往外走,薛成安写什么,州衙准备留什么,泰和能出什么价,渐渐都有人提前知道。


    裴怀景翻到那份挪货记录,指尖在“移六箱”几个字上停了停,“那挪货呢?”


    邓书吏沉默了很久,“最开始不是我。”


    他声音低下来,“有人发现,反正码头上天天都要换位置,几箱货挪一挪,真遇到风浪,哪边先湿,谁也说不准。发布页LtXsfB点¢○㎡”


    前几次没有惹上人命,甚至连船都没出过大事,湿几箱货,赔一笔银子,再低价收回来,出了事的人骂几日,事情也就过去了。


    次数一多,胆子便跟着大起来,到了长顺号,他们已经不满足于等一场风浪。


    裴怀景没有让他细说船上是怎么被动过的,只问谁安排。邓书吏把郑四供了出来,郑四替他们在码头上找人,也知道哪几个船工能碰得到后舱,真正去动船的,是一个替船坞做零活的伙计。


    这个人昨夜已经被控制住,那伙计承认收过银子,却一口咬定,邓书吏当时只告诉他,“不用把船弄坏,只要让它出港后觉得不对,自己返航就行。”


    他还特意问过一句,会不会伤人,邓书吏回答得很笃定,“不会。长顺号走不了多远。”


    ……


    那名临时补上的水手也找到了,人被另一艘渔船救上岸,醒来以后听说州衙在找,没敢回海州,陆青的人是在二十里外的小渔村找到他的。他并不知道整件事,郑四给了他钱,让他临时顶曹老汉的班,上船以后只需要多留意右后舱,若发现进水,就赶紧告诉船老大返港。


    裴怀景看着他,手里的口供没有再往下翻,“为什么偏偏让你盯右后舱?”


    那年轻水手坐得很僵,手指还一直攥着衣角,“他说那边旧,怕出问题。”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像终于想明白了什么,嘴唇抖了一下,“我真不知道有人动过船。”


    ……


    郑四被带来以后,反倒比邓书吏硬。


    码头牙人见人多,说话也多,什么都能找到一套说辞,替人找船工是生意,替泰和探价也是生意,让人临时换班,仍然是生意。直到那名船坞伙计认出了他,郑四才低头抹了把脸。


    “我就是传话。”


    旁边韩六听见这句,忍不住骂了一声,“你们人人都是传话的,那最后是谁做的?”


    院里一时没人说话。


    ……


    许文敬下午才到,他已经知道邓书吏招了,进门以后,脸色比往常差得多。


    裴怀景把福成船行、靛青、药材三桩旧案放在桌上,旁边又添了一张长顺号。四桩事隔着几年,到了这一天,才算真正落在同一张桌上。


    许文敬先看旧案,又看长顺号,“旧案里有些判结,我认。”


    他声音发沉,“那时候只想着案子别拖。海州一天多少船进出,州衙不可能每一桩都查上十天半月。”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后来有人借着这个口子做了别的事,是我失察。”


    裴怀景没有接失察两个字,只把邓书吏的口供推过去,上面有一句话——参军说,让他们知道海州的事没那么好翻。许文敬看完,手指僵在纸边,那句话出现在长顺号出港前三日。


    沈知微和裴怀景已经接连翻出几桩旧海损,薛成安被问,泰和也被查。许文敬确实烦了,他承认自己当着邓书吏说过,“让他们碰点麻烦,早点回长安。”但他坚持没有让人动船,更没想过拿人命开玩笑。


    邓书吏当时听了他这话,后来去找了罗家的人,罗家那边又通过郑四去打听长顺号的船况和船工。几个人原本商量的,是让船在近海出点小故障,走不远便自己返港。


    至于这件事最后是谁先提议动船,几个人的说法已经对不上了,罗景昌说邓书吏,邓书吏说泰和的人先问船况,郑四则说两边都知道。可有一点已经没人能否认,他们都知道长顺号会被人为动过,也都默认了这件事。


    ……


    许文敬看着那几份口供,心里还是不是个滋味。长顺号出事那一晚,他其实已经听说船上有人受伤,只是后来忙着应付州衙和大理寺的人,一直没细问。这会儿话说到这里,他像是终于不敢再避开这件事。


    “船上的人……”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都回来了吗?”


    陆青看了他一眼,“都救回来了。两名船工伤得重,还在养,其余人没有性命之忧。”


    许文敬肩背明显松了一下,他低下头,手掌慢慢压住额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还好。”


    这句话说完,他一直没有再抬头。


    ……


    当晚,泰和、州衙以及几名牙人手里的相关账册都被封了起来。


    罗景昌暂时不能再回货栈,许文敬也被停职候查。邓书吏、郑四,还有那个动过长顺号的伙计,则分别关押,等后续再审。


    薛成安没有被一并扣下,他的验损里确实有利益牵扯,也承认过为了省事,把原本复杂的损因写得简单些。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证据证明他参与过长顺号这次的安排。


    陈良也是一样,他替人传过消息,也收过抄工钱,该查的地方不少,但和长顺号这次人为动船之间,还没有直接证据。


    谁做过什么,就先按查到的算到谁头上。


    ……


    沈知微听着裴怀景把几个人的责任一项项分开,心里反而踏实了些。


    这几日牵出来的人不少,泰和、牙人、验损铺、州衙,彼此之间又都有往来。若因为收过钱、递过话,就全算成同一路人,案子只会越查越乱。谁碰过哪一环,谁知道多少,还是得一笔一笔分清楚。


    等陆青把最后一份人名录收起来,她才想起另一件事,“长顺号那边呢?”


    裴怀景知道她问的不是案子,是赔付。


    船行的人已经来过两次,被抛掉货物的几家商户也到了,其中损失最大的,正是那名药材商杜掌柜。契书写着海损自担,船行也坚持,抛货是在危急时为了救船,不是船行私自毁货。若照旧契走,杜掌柜能拿到的银子很少。


    ……


    沈知微想起那日在客舍里,他握着契书说的那句:命是大家一起保下来的,银子倒是各认各的。


    她靠在椅背上,肩膀的伤已经好了许多。


    窗外港口还亮着灯,又有船趁夜潮进港。海州这条案子到这里,谁该为长顺号那场人为事故负责,已经慢慢能算清。可杜掌柜那批被船老大亲口下令扔进海里的药材又该算在谁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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