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上午,几家货主和船行的人都会来,要算的不是旧账,是长顺号那天,究竟丢掉了谁的东西。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杜掌柜来得最早,人到时,船行的账房还没进门。他手里拿着那张已经被海水泡皱的契书,边角干了以后卷起来,看着比原来厚了一层。
这几日他已经问过三次赔付,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长顺号途中遇险,船老大为保船抛货,契书原本又约定风水海损由货主自担。船行愿意给些安抚银,却不认全赔。
杜掌柜没闹,只是不肯签。
……
人到齐以后,船老大也来了,他腿上还有伤,走得不快。看见杜掌柜时,先停了一下,那日第一批被推出去的药材,是他亲自下的令,“杜掌柜。”
杜掌柜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不怪你。”
这一句反倒让船老大愣了,杜掌柜把契书放到桌上,“船都快翻了,总不能还先问一圈谁舍得丢货。”
“可我当时没拦,不代表这几百两银子的损失就该我一个人担。”
屋里几名货主都没说话,他们的货大多保住了,这时候替谁开口,都显得有些尴尬。
……
沈知微看了一眼契书,没有拿,她问船老大,当日若不抛那批货,船会怎样。
船老大站在桌边,用手比了比当时的倾斜方向,“右后已经进水,货又往那边压。再不减重,船只会越斜越厉害。后来虽然还是弃了船,可抛货以后至少多撑了一阵。”
他说到这里,朝院外看了一眼。
“抛掉那批货以后,船身才稍微正回来一点。要不是争到那点时间,第一艘小舟都未必放得下去。”
杜掌柜低着头,手指一直压着那张泡皱的契书。船老大的话他不是第一次听,只是这回,屋里坐着的都是那天一起从长顺号上活下来、也保住了货的人。他抬起头,目光从几名货主脸上一一扫过去,什么都没说。
……
其中一名茶商咳了一声,“船老大当时也丢了我的两箱茶。”
杜掌柜看过去,“你那两箱多少银子?”
对方不说了,一个损几十两,一个损几百两,都叫抛货,落到各家身上却不是一回事。
船行账房这时才把契书推出来。发布页LtXsfB点¢○㎡
“诸位,当初都是照契办事。若今天因为谁损得多便另算,往后海上遇险,谁还敢认这四个字?”
他说着点了点“海损自担”,这话也不是完全没道理,契书若签完还能随时推翻,海上的生意更做不下去。
……
沈知微看着那四个字,想起顺海号,也想起这些天翻过的那些旧案。海损自担,本来是为了把无法控制的风浪风险分清。谁的货被浪打坏,谁按自己当初签的契认。可长顺号这批药材不一样,它不是被风浪直接毁掉的,而是在船身已经失控时,被船老大下令推下海减重,拿来救船的。
她把契书转了个方向,“把风浪损坏的货放一边,那天主动抛掉的有多少。”
船行账房顿了顿,“有什么区别?”
沈知微没有马上回答,她看向船老大,“当时挑那批药,是因为契书上写着海损自担吗?”
船老大摇头,“那时候谁还记得哪家怎么签。右边先进水,那批货位置最近,也最方便搬。再迟一点,连人都站不住。”
沈知微点了点头,从桌上抽出一张空纸,“那天丢药材,不是为了救杜掌柜自己的货。他的货已经被丢了,保下来的是船、船上的人,还有剩下那些没被扔出去的货。”
说到这里,几名货主的神色都有了变化,杜掌柜也抬起头。
沈知微把纸压平,“如果最后只有杜掌柜自己认这笔损失,就等于他拿几百两银子替所有人争取了时间。”
船行账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账册,旁边一名货主先开口:“可总不能让没丢货的人也赔吧?”
“为什么不能?”沈知微看向他,“你的货是不是跟着船一起保下来了?”
那人愣了下,“是。”
“若船当时真的翻了,你这一船货还能不能完整回来?”
对方没说话。
……
杜掌柜手指一直压着契书,过了会儿,才问:“沈先生的意思,是大家一起出?”
“我只是觉得,这笔不能还按普通海损算。”沈知微把那张空纸往中间挪了挪,“谁的东西为了保大家被主动舍掉,损失就不该只留给一个人。”
苏金荣今日也来了,他坐在靠后的位置,一直没有插话,听到这里慢慢坐直些,“海上有些地方,确实听过类似的做法。”他常年和番商打交道,南边港口之间的规矩听过不少。
旁边萨米尔正好也在,他今日原本只是来确认自己的货什么时候能重新发走,听见这边争执,被请了进来。官话说得慢,意思倒很清楚,“我们那边有的船也是这样。为了船,把一家的货扔掉。”
他用手往桌上一圈,“船、剩下的货,都要出。”
……
不同地方的商规,未必适合海州,但至少说明,这个想法并不是只有沈知微一个人觉得合理。
她重新看向杜掌柜,“先把那天主动抛掉的货值算出来,然后再算船本身和最终保住的货值。”
船行账房听到这里,已经明白她想怎么分,“按价值摊?”
“先这么算一遍看看。”
“货越贵,出的越多?”
沈知微低头把几家的货值又看了一遍,指尖在其中一栏轻轻点了点。
“因为保下来的也越多,同样都是活着回来,一家保住几十两的货,一家保住几百两,最后分担自然不能一样。”
船行呢?
沈知微把船也写了进去,“船不是白得一条命,船行也得出。”
杜掌柜原本一直用手压着那张泡皱的契书,听到这里,指尖终于挪开了些,掌心也跟着松了下来。
……
账很快被重新拉了一遍,杜掌柜被主动抛掉的药材,是最大一笔,另外还有几箱茶、两筐杂货。先算了下船老大为了减重、扶正船身而下令主动舍掉的那些。另一边则是长顺号当时的船值,以及最终保住的各家货物。
账房先按各家的货值粗粗算了一遍。数字还没细到每一文银子,杜掌柜已经看明白了,这几百两不再全压在他一个人头上。船行要出一部分,保住货越多的商户分得越多,货值少的便少出些。
最先不舒服的,自然是原本一文都不用赔的人,一名绸商看了半天,忍不住道:“可我的货从头到尾都没坏。”
杜掌柜这次倒没急,船老大替他回了一句,“那还不是因为先丢了别人的。”
绸商张了张嘴,没有再说。
……
顾承泽坐在另一边,一直在看沈知微写的那张分摊纸,等众人开始自己算各家大概要出多少时,他才开口。
“如果以后都按这个办法分,那得先把什么情况能算进去写清楚。”
他抬了抬眼,“普通受潮不能算,船本身失修也不能往这里塞。更不能船老大随手扔一箱货,就让整船的人跟着出银子。”
这几句一出来,刚才还觉得有道理的几名货主又警觉起来。确实,若什么都能往“大家一起担”里装,这套办法很快又会变成另一个漏洞。
……
沈知微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只写了几个条件。
必须是在全船遇险时,必须是为了保船和其他货物,必须由船老大当场明确下令。事后还要有人能证明,当时若不舍掉这部分财物,船和其余货确实面临更大的损失。
她写得不多,也没急着把它定成海州的新规矩。
“先把长顺号这一笔算清楚。至于以后怎么用,顾老板再慢慢补。”
顾承泽看完,没有再加。
裴怀景也只是让陆青把今日各方认下的意见记下来。
……
杜掌柜最后又看了一遍账房算出来的数,比船行最初愿意给的安抚银多得多。虽然银子还没真正拿到手,至少船行和几家货主都已经认了这个分法。
他把那张泡皱的契书仔细折好,重新收回袖里,“什么时候能把数定下来?”
船行账房道:“今日再核一遍货值,最迟明日。”
杜掌柜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朝沈知微拱了拱手。
“沈先生,多谢。”
沈知微还了一礼,“这本来就不该让你一个人担。”
杜掌柜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门。
屋里的人也陆续散去。
桌上只剩刚才那张算过一遍的纸,沈知微重新拿起来看。
这一回,他们解决的是“为了大家主动舍掉一部分”该怎么分,可海上的风险远不止这一种,若船真的沉了,若一整船货都没了,若不是谁主动牺牲什么,而是一场谁也拦不住的风浪,总不能每一次,都等出了事以后才临时找人分银子。
顾承泽站在旁边,也在看那张纸,“又想到什么了?”
沈知微把纸折起来,“今天这笔,算得过去,下一笔未必。”
窗外正好传来一声启航的号子,新的船离开海州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