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二日下午，长顺号那几笔赔付总算核清了。发布页LtXsfB点￠○㎡
船行出了自己该认的一份，其余几家按保下来的货值分摊。杜掌柜拿到那张重新算过的单子，看了许久，最后只问了一句银子什么时候能兑。
账房说三日内，他便把单子收了，这几日一直压在眉间的那股郁气，到这时候才算散了些。
旁边一个跑海多年的货主却没走，他先前在长顺号上只损了两箱茶，摊下来的银子也不多。等杜掌柜出了门，他又把那张分摊纸拿起来看了一遍。
“沈先生这个办法，长顺号能用。”
沈知微正低头收几份货单，听见这话，停了手。
那人继续说着，“可也是因为船回来了。船还在，剩下多少货也查得清，谁家保了多少，都能算。”
他拿手指在桌上划了一下，“要是整条船沉了呢？船没了，货也没了。那时候大家都没保下什么，还怎么分？”
屋里原本准备散去的几个人又停了下来，苏金荣靠在一旁，听到这里，也没急着走。
这话其实谁都明白，只是做海上生意的人，大多不愿意把它说得太透。船一出港，银子便跟着出了岸，有时候几个月以后回来，一船货翻上几番，有时候海上一个浪头过去，船、货、人，什么都留不下。
沈知微把昨日写着“共同海损”的那张纸翻到背面，“以前碰上整船沉没，怎么处理？”
苏金荣捏着杯盖拨了拨浮茶，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还能怎么处理。谁家的货，谁认。船行的船没了，船行认。运气差些，一趟就把几年赚的都赔进去。”
旁边那货主接了一句：“运气再差些，回来以后连铺子都得卖。”
旁边几个人听了都没什么意外。这种事，在海州并不算稀奇。
……
万通海州分号存着近几年不少海运往来的账，顾承泽让许掌柜把其中几次损失较大的翻了出来。发布页Ltxsdz…℃〇M
沈知微挑了几次整船未归，或者货损过半的。
第一桩，两年前春末，一条去南边的船遇风失踪，船主家底尚厚，后来又买了小船重新做起来。船上十九家货主，却有三家当年就关了铺子。
第二桩是去年，船回来了，舱里却进了大水，绸、药、纸几乎全毁，几家大商户撑得住，小的那两家一户卖了田，一户从此只做短途。
还有一桩更早，货主们本来就凑钱搭船，船沉以后，连追债都找不到一个真正能承担的人。
顾承泽翻完最后一页，指腹在纸边压了压，“海州这么多年，竟然一直都这么做。”
苏金荣坐在窗边喝茶，“也不是没人想过办法。有些同行会互相搭一把。今日你家船出了事，大家凑些银子，先让人别倒。可那得看交情，交情够的能救。交情不够，谁会平白替你填几百上千两？”
沈知微把那几本账合上，她也理解了现在海上的风险，实际上还是散在每一个货主自己身上。船不出事，什么问题都没有。一旦出大事，最先被压垮的往往不是货最多的，而是家底最薄的。
……
沈知微看着那几笔旧账，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了两下，“如果不等出事以后再凑呢？”
许掌柜正拨算盘，手停了下来。
沈知微拿过一张纸，“每次船出海之前，都先拿出一点银子。不是哪一家单独出，船上的货主，按货值出，船行也出。这趟平安回来，银子不退，继续留着。”
许掌柜已经听出了意思，“攒起来？”
“对。十趟没出事，银子就攒十趟。等哪一次真遇上整船沉没，或者大半货物都救不回来，就从这里赔。”
苏金荣把茶盏放下，“听起来跟大家先养一个钱袋子似的。”
沈知微点了点头，“差不多。”
顾承泽原本一直靠在椅背上听着，直到这里，才伸手把那张纸拿了过去。
他垂眼扫过沈知微刚写下的几行，指腹在纸边摩挲了一下，“不能都一样。”
沈知微看向他，只见顾承泽在纸上添加着，“海州去江南，和往更远的南边走，风险不同。春日和风浪多的时候也不同。同样一千两货，不能每趟都出一样的银子。”
他说着，在纸上又添了两行，“路远的多出，季节不好的多出。”
许掌柜忍不住插话：“那货呢？瓷器、茶、药材，也不一样吧？”
“也可以算进去。”顾承泽把笔递回去，“但一开始别弄得太细。”
沈知微接过笔，笑了一下，这一点她赞成。规则刚落地就分几十种货、十几条路线，最后账房先被逼疯。
苏金荣听了半天，忽然问：“谁来赔？这个钱袋子若真攒到几万两，谁管？又是谁说这次能赔，那次不能赔？”
许掌柜下意识朝顾承泽看了一眼，顾承泽却没接话。
沈知微也把这个问题记在了纸边，这事确实不能顺手就塞给万通。万通可以认货、认商号、认交易，却未必该连“该不该赔”也一起说了算。一只手既收银子，又定损，再决定赔不赔，迟早还会走回薛成安那条老路。
这件事不能再交给收银子的人自己定，得另外找一拨人来管赔不赔、怎么赔。
……
门外有人送来长顺号修船的新估价，苏金荣顺手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便皱了。
“比昨日又高了三百多两。”
“右后舱伤得厉害？”
“船本来就旧。”
他说完，自己先顿了一下，屋里几个人的视线都落了过来。
顺海号也是旧船，修得少一点，多装一点，风浪真来的时候，差的那一点银子最后会变成什么，他们都见过。
许掌柜放下算盘，“如果以后真有这么一个钱袋子……”
他迟疑片刻，“船行是不是反而更敢省？”
屋里静了片刻，这次连刚才一直觉得办法不错的苏金荣都皱起了眉。
“还真有可能。船旧了，本来该花五百两修。他一想，反正真沉了有人赔，少修一点也未必不敢。”
顾承泽靠回椅背，“货主也一样。一批货值一千两，若出了事能赔满，他装船时还会不会那么仔细？”
沈知微看着桌上那几桩旧海损的账。
没人替你承担时，风险太重，小商户一次便可能被压死。可有人把损失接过去，出海的人若自己一点疼都感觉不到，胆子又会越来越大。
她拿笔，在刚才那只“钱袋子”旁边划了一道，“不能全赔。”
许掌柜抬头。
“光往公账里出银子还不够。”沈知微在船行那一栏旁边又落了一笔，“船行得另外押一笔自己的银子。真出了事，若是船况、维修这些地方有责任，先从自己的这笔里赔。”
苏金荣听懂了，“先拿自己的银子出来？”
“对。”沈知微把纸往桌子中央推了推，“想让别人跟你一起担风险，自己得先担。”
顾承泽低头看着那行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倒能谈。”
沈知微重新拿过那张纸，“明日把海州几家常跑长线的船东请来，先看看他们愿不愿意把自己的银子押进去。”
窗外的风从港口方向吹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咸味，桌上的纸被掀起一角，沈知微伸手压住。
钱袋子可以大家一起养，可船要出海之前，总得先有人拿自己的银子押在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