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上午,来的人比沈知微预想得多。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苏金荣原本只叫了四家常跑海州至江南一线的船东,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最后连做南边远航的两家也来了。长顺号的船东坐在最末,船还在修,他这几日明显没睡好,眼下乌青一片。
沈知微先把那只“大家一起养的钱袋子”说了一遍,以后每趟出海之前,船行和货主都按一定比例拿出一小笔银子,积在一起。真遇上大的海损,再从里面赔。碰上经过核实的大海损,再从里面补。
话还没说完,一个姓何的船东先摇了头,“货主愿不愿出我不知道,船行这边已经要修船、雇人、备水粮,再多压一笔银子,生意还做不做?”
另一个人也跟着道:“何况每趟都出。十年不沉一条船,这银子不都白放着?”
苏金荣端着茶坐在旁边,听他们一人一句,倒也不劝,这些话昨晚他已经替他们说过一遍了。
沈知微等声音低下来,才把另一张纸推过去,“大家一起出的那笔,先放一边。今日先说船行自己的。”
何船东一愣,“还有?”
“有。每条船出港前,船行另外押一笔银子。”
这下屋里直接炸了,“又出?”
“那不是一回事?”
“照这么算,船还没离港,先交两遍银子?”
……
顾承泽坐在靠窗的位置翻账,听了半天,他也没替沈知微解释,等几个人争得差不多,他才合上手里的册子。
“押的银子,不是交出去。船平安回来,该退的退。”
声音压下来一些。
何船东皱眉:“那押它做什么?”
沈知微看向他,“保证你会把该修的船修好。”
她把长顺号最新那张修船估价放到桌上,“如果船行知道,船况太差、该修不修,一旦出了事,自己先损掉这笔押银,还会不会为了省三百两,把旧板继续留着?”
何船东盯着那张修船估价看了片刻,原本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倒是旁边有人翻了翻估价。
“那新船和旧船总不能押一样多。”
“当然不会。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
桌上很快多了几张船况记录。
说到各家船况,苏金荣显然比账上的记录更熟。哪家船新,哪家去年刚换过大板,哪条船曾经两次半途返港,他比州衙卷宗熟得多。
“广盛号去年才大修,这个可以少些。平码头那条福宁号别看船身大,年头已经不短,去年秋天还漏过一次。”
福宁号船东立刻不满,“那是小漏,回来两日就补好了。”
苏金荣瞥他一眼,“所以才说押得多一点,又没说不让你出海。”
屋里有人笑了一声,气氛反倒比刚进门时松了些。
沈知微趁着他们争,慢慢把几条最粗的标准记下来。
船龄是一项,近几年维修记录是一项,过去出海有没有频繁出险,也是一项。再往后,跑什么路线、什么季节出港,都可以往里放。但眼下只定最简单的,旧船多押,有过多次事故的多押,维修记录清楚、连续几趟平安归港的,可以少押。
……
长顺号船东一直没怎么说话,到这时才开口。
“那要是出了事,押的银子就全没?”
“看责任。”沈知微把他的船况单抽出来,“正常风浪,船也按规修过,该尽的责任都尽了,不能因为出了事就把押银全扣掉。可如果该修不修,明明超了载还硬出港,或者瞒了船况——”
她用笔点了点纸,“先从这里赔。”
长顺号船东听明白了,“也就是说,这银子是防船行自己乱来。”
沈知微点了点头,“差不多。”
“那货主乱来呢?”这回说话的是另一名船东,“有人明明装的是一百两的货,出事以后说值三百;或者本来就是坏货,上船以后说是海损。总不能都算船行的。”
顾承泽终于从那堆账里抬起头,“所以货也得有自己的凭据。装船前记货值、数量、状态。中途换货、拆箱、转手,都得留下痕迹。”
他说到这里,看了沈知微一眼,两人都想到了万通刚在海州补上的那套货物主号。一件货从最初装船开始有自己的号,拆成几份,就往下分子号,以后无论转卖、受损还是重新包装,都能找到上一步。
许掌柜若是在这里,大概要先叫一声头疼。
……
何船东却抓住了另一件事,“押银说得容易。我押五百两,你押三百两。真有一条大船沉了,几千上万两的损失,靠这点银子有什么用?”
“当然不够。”沈知微回答得很快,“所以它不是拿来把整场损失全赔完的,只是先让船东自己承担最前面的一段。”
何船东皱着眉听。
“超过以后,才轮到大家共出的那笔银子。”沈知微继续解释着。
“再大呢?”苏金荣问得更直接,“若是一趟把那只钱袋子都掏空了?”
这回顾承泽把一张旧商会名册推了过来,“可以让船行彼此担一层。”
几名船东一起朝他看过去。
“不是让你替别人赔整条船。”顾承泽道,“几家资信好的船行一起进来,每家替其余几家担一个上限。真遇上大损失,某一家自己的押银不够,共出的备偿银也吃紧,再按事先约定的额度往上补。”
何船东脸色立刻变了,“那别人船没修好,我还得替他出钱?”
“所以你可以不替他担。”顾承泽语气仍旧平常,“但你不愿意担的人,也别让他进这个圈子。”
几名船东互相看了看,谁家每年真修船,谁家只把烂板刷层油继续跑,他们心里都有数。让官府来挑,他们未必服,让同行拿自己的银子去替谁作保,反倒没人肯含糊。
……
苏金荣先笑了一声,“这倒有意思,平日喝酒都说自家的船最稳。真让拿银子替别人作保,看谁还肯闭着眼睛夸。”
何船东也被他说得脸色缓了些,“那新船行怎么办?总不能没人替他担,就永远不能进。”
沈知微在纸上添了一笔,“可以先多押自己的。跑过几趟,记录好,愿意替他担的人自然会多。反过来也是一样,若有人瞒船况、超载、伪造海损,自己的押银先没。再犯,押得更多。”
她顿了顿,“严重的,就暂时别进来。”
没有资格从大家那只钱袋子里拿银子,自然也得不到其他船行的担保。到时候货主敢不敢把货交给他,是另一回事。
……
长顺号船东把那几条规矩看了很久,最后伸手点在“瞒报船况”那一行。
““那出了事,总得有人来判。到底是风浪,还是船本身有问题,谁说了算?不能州衙一句话,就把我的押银全扣了。”
沈知微抬眼看向他,“对。”
这个问题总算还是绕了回来,谁来验船,谁来定损,谁来判断一场事故究竟是风浪,还是船东自己的责任。薛成安的事才过去几日,谁都不想再造出第二个能凭一句话决定几百上千两归属的人。
顾承泽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
“这个确实得另议。收银子的不能自己说赔不赔。认货的人,也不能顺便判责任。”
沈知微低头看着桌上已经写满的纸。纸上有船行押银,有出险以后自己先认的一截,有几家船行之间的担保,还有那只大家提前攒起来的钱袋子。算不上完整,漏洞也一定还有。可至少不会再像顺海号那样——船主少修一点,货主多赌一点,等船真的沉了以后,所有人再站在岸上各认各命。
沈知微抬头看了眼窗外。码头上的天色已经压了下来,远处只剩零零散散的灯火。她把桌上写满的几张纸理到一起。
“明日继续吧,今天先到这儿。明日把谁来验船、谁来定损这件事说清楚。”
何船东起身时,顺手把自己的船况单也带走了,走到门口,他又折回来,指了指那行押银。
“若福宁号把去年那处漏水的维修记录补齐,押银是不是就能少些?”
这句话一出,旁边几名船东也跟着问了起来。
“新换过船板的怎么算?”
“去年跑了四趟都没出事,能不能往下减?”
“若今年刚大修过呢?”
沈知微听了一会儿,把桌上的几张船况单重新理好,方才还嫌要多押一笔银子的人,这会儿已经开始算自己能少押多少了。
“记录都拿来一起看看。修过什么,什么时候修的,前几趟有没有出过问题,一起看完再算。”
何船东点点头,这回走得很快。
窗外码头上又响起卸货的吆喝声。
顾承泽看着门口,“至少他们现在知道,想让别人替自己担,得先把自己的那份押上。”
沈知微把那张船况单收回来,这就够他们往下一步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