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船东第二日来得很早。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他把福宁号的修船记录放在桌上,最上面一张墨迹还很新,“去年漏水那处,换了两块舱板,接缝也重新封过。船坞的人说,已经不碍事了。”
沈知微拿起记录翻了翻,发现上面只写了左舷的修补情况,“右舷那处旧伤呢?也修过了?”
“修了。”何船东从后面抽出另一张纸,递给她,“前年返港时碰伤的地方,当时就补过。只是没记在同一张单子上。”
沈知微将两份记录放在一起,修过哪些地方,纸上倒是写清楚了。可她不懂船,单凭几张修船记录,也判断不了如今的福宁号究竟能不能放心出海。
这时,坐在旁边的长顺号船东也把自己带来的估价单递了过来,“沈先生,我这边有点麻烦。前日船坞说换两块板足够,昨日又说得换三块,还要补肋木。”
他指着两份估价上不同的地方,“往后船行要押多少银子,都得看船况。可连修船的人说法都不一样,究竟该听谁的?”
沈知微接过估价单,两份纸都有船坞的签押,所列的修补项目和花费却相差不少。若直接照其中一份定押银,若按照另一份就还有疑问仍旧没有解决。
她把估价单放回桌上,看向裴怀景,“光看这些纸,怕是定不下来。今日不如请两位懂船的人一道去船坞,看看长顺号究竟伤到了哪里。”
裴怀景点头,“我让陆青去请人。”
长顺号船东将两份估价重新收好,“那我先去船坞知会一声,让他们把尚未补好的几处留着,等人到了再看。”
长顺号仍在船坞里,船身架在木撑上,右后舱拆开了大半。木屑混着湿泥铺了一地,工匠正将一块旧板从船身上卸下来。
陆青请来一位修船多年的周老船工,薛成安也到了。长顺号出事后,他从前替州衙写过的海损呈报正在重查,手头的生意少了许多。这趟是裴怀景请他来的,专门查看船身损坏与修复情况。
周老船工先钻进拆开的舱板内侧,用灯照着肋木看了许久,“这块也得换。”
船坞管事听见,忙走过来,“昨日才看过,说补一道便够。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昨日外板没拆完,里头这截露不出来。”周老船工让开些位置,“你自己摸摸。”
管事伸手探进去,摸到肋木边缘已经裂开的地方,回头叫伙计把这一项添上。
薛成安蹲在另一侧,看完伤处,又让人把旧板暂时搁到亮处,“这处裂得不浅,光把外面补平不行。等换完板,接缝还得再验一次。”
两人看船时并非处处意见相同。周老船工认为船尾另一段木料还可以留着,薛成安却担心旧板与新板相接,出海后受力不匀。船坞管事便把那段木料重新露出来,几人又看了一遍,最后定下多加一道支撑。
长顺号船东跟在后面,拿着纸逐条记,等他们从船边上来,他先问的倒不是押银的事,“照今日看的这些地方修完,还能不能跑原来的航线?”
“等修完再验。”周老船工道,“现在说这个,早了。”
薛成安把自己记下的几处伤损递给他,“让船坞把换下来的旧板先留着。后面哪处修过,哪处还要再看,都记在册上,免得下回又得从头找。”
长顺号船东将纸收好,转身去找船坞管事议价。
何船东在一旁看了半天,回程时才对同行的苏金荣说,“我的福宁号若也这么验,押银怕是没那么快定下来。”
“你若真想少押,就先把右舷那处旧伤的记录找齐。”苏金荣道,“今日争了半天,连你自己都说不清当年修到了哪里。”
何船东没反驳,回去便让管事跑了趟船坞。
回到分号,许掌柜已经备好几份空白验船单。
沈知微将长顺号今日新查出的伤处补进去,又翻出它原来的两份估价。同一条船,几个人在不同时候查看,写下来的东西竟能差出这么多。若往后仍由一人验完、写完,再凭一张纸决定船行该押多少、事故后该赔多少,海州从前那些旧海损案里的毛病,迟早还会重来。
裴怀景拿过那份新记录,“今日谁看见了什么,都留下。修船的人怎么处置,验船的人有什么不同意见,也照实写。”
薛成安坐在桌边,将自己方才记的几处伤损与周老船工的记录对照了一遍。其中一处裂缝,两人估的修补范围不同,他便将两种判断都添了上去。
许掌柜看着厚了不少的纸,问道:“往后每次验船都这样办?”
“也不必每条船都拆成这样。”周老船工答道,“平日查船况,照着该看的地方验就是。真遇上旧伤看不明白,再让船坞把伤处露出来。”
苏金荣在旁边接过话,“若是两个人看法不同,总得有人再看一遍。不能谁先写了呈报,就按照谁的来。”
薛成安将笔搁下,“从前州衙有时嫌我们写得杂,让挑个最要紧的原因报上去。可船出事,哪会每回都只有一处毛病。”他说到这里,伸手将自己刚添上的那行字压平。
“这份别再删了。”裴怀景看了他一眼。
薛成安过去究竟在哪几桩案子里隐瞒过实情,仍要按原始证词和往来银钱逐件核查。眼前这份新验船记录,则由周老船工、薛成安和船坞管事分别签押,留作长顺号修复后的复验依据。
船怎么验,定下了大致的办法。
可一名船东提出的另一件事,让许掌柜把刚写好的规矩又拿回来改了一遍,“真遇上海损,谁来决定赔银?”
他指着分号准备设立的备偿账册。“银子存在万通这里。出事以后,万通验了货,又说该赔多少。要是我不服,找谁?”
许掌柜正准备解释,顾承泽已将账册合上。
“你这话问得对。”他把账册往桌子中央挪了挪,“万通可以替各家收存备偿银,按账核对谁出了多少,也能查货物从哪里来、装船时值多少。至于船为什么坏、损失该由谁承担,不能只凭万通一家的判断。”
船东追问:“那由谁来定?”
沈知微取过纸,先将几件事分开写下。
收银、记账,是一件事。
验船、验货、查明损失原因,是另一件事。
等事实查清,再按各家事先签下的契书,判断这一笔该不该从备偿银里出、该出多少。
“验损的人可以提出判断,却不能自己掌着银子、自己批准赔付。”她将纸递给几名船东,“若两名验损人的判断不同,把分歧写清楚,再请另一位懂行的人复核。”
何船东看着纸上的几栏。“若是有人故意把货弄坏,再拿来求赔呢?”
裴怀景道,“验损时发现货况有异,就把相关凭据留下。涉及伪造、故意毁船、骗取赔银的,由州衙依法查办。”
他翻开长顺号的旧记录,“不能因为商户之间约好了赔银的办法,就把故意动船当作一场普通海损。”
长顺号船东听到这里,将自己那份尚未修完的船况单收进袖里。对他而言,这几项都写明白了,才敢真把银子押进去。
商议一直持续到傍晚,许掌柜一面记,一面删去了几项根本做不到的要求。有人提出每一箱货都要拆开重新验过,做瓷器的货主当即不肯;若光是照契书认价,又防不住虚报。最后先定了个折中的办法:装船时留下货单与必要的验货记录,贵重、易损或货值有争议的另行细验;真出了事故,再按损失情形调取原始凭据。
沈知微将几家的意见逐条记下,这套办法还谈不上周全。光是验损人从哪里找、遇上两人意见不合怎么办,他们今日便改了好几回。但各家至少已经把自己最担心的事摆到了桌面上。
沈知微翻着新写成的契书,“海州去江南这一线,先照这个试?”
“先照这个。”顾承泽一边翻着契书一边考虑着,“远航的船况、货物都复杂,眼下别一并拉进来。”
许掌柜将有意参加的船行名册摊开,原本六家,最后有三家愿意先签。另有一家要等修完船,两家仍想再观望几趟。
沈知微将名单交还给他,“把规矩和要出的银子都写清楚。愿意参加的,逐家核船、核货。不愿意的照常做生意,不必劝。”
船东听完,将福宁号的修船记录收了起来,“右舷那处旧伤,我再去船坞找找当年的记录。明日请验船的人上船看过,若没问题,押银便能重新定了吧?”
沈知微点头,“修过哪些地方、如今船况如何,都核清楚了,再按实际情况定。”
何船东这才叫上管事,出门去找船坞补齐旧册。
沈知微看着他走出门,才把今日商定的几张纸收拢,收银的人有了规矩,验损的人也留下凭据。
至于第一笔真正按新契书走的海运生意,接下来就看这些船东和货主愿不愿意把名字签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