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掌柜这边，拿到赔银时，船行账房正在收拾案上的账册。发布页LtXsfB点￠○㎡他把银票数了一遍，又照着赔付单核对数额，确认无误后，才在收讫处按下手印。


    船行账房将存底收好，“都齐了。你若还有哪一笔对不上，三日内来找我。”


    杜掌柜把银票装进怀里，抬头看了看在场的几位货主，“那天船上乱成那样，我也知道船老大是为了救命。”


    他朝众人拱手，“这笔银子，多谢各位一道担了。”


    一位做绸缎生意的货主摆摆手，“那日要是不抛货，我们这一船东西也带不回来。银子既然算清楚了，你赶紧回去把生意接上吧。”


    杜掌柜笑了笑，转身出了门。沈知微将他送到台阶下，走出几步，他忽然又折回来。


    “沈先生，听说你们正商量以后出海先凑一笔银子，万一出了事，也能给货主赔些？”


    “海州到江南这一线，准备先试。”沈知微也没打算瞒着，先透露些给这些货主也利于试行。


    “等契书定好，我也签一份。”


    沈知微应下，杜掌柜拍了拍怀里的银票，“我这次能拿回来，是因为船没沉，还救下了别人的货。下回若是整船都没了，总不能再指望有谁替我凑这几百两。”


    他想了想，又叮嘱了一句，“不过，故意挪我那批药材的人，该追的银子还得追。”


    “那笔官府还在查。你今日领的赔银，也已经另记了账。”挪货的事情，有府衙在查，沈知微也不便和他透露太多。


    杜掌柜这才放心，穿过街口，回自家铺子去了。


    海州分号的告示贴出去后，来问的人比许掌柜预想得多。


    一位做瓷器生意的货主看完契书，先问：“每趟出海都要出银子？平安回来，也不给退？”


    许掌柜把两本账册摊开，“这份是各家往备偿账里出的银子，积在一起，真遇上约定的大海损才从里头赔。”


    他又指了指另一本，“船行另外押自己的银子。船况合格，按契出海；若查出瞒报船况、违规装载，要先从船行自己的那份里认损。”


    瓷商算了半天，觉得自家货不多，还是想先看别人做几趟，许掌柜便让他带了份契书回去。


    第二位来问的是个药材商。


    他的货值比刚才那位低得多，却看得格外仔细，“我每趟也就装一两百两的货，能入吗？”


    “能，按实际核过的货值出银。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若是一起出海的船上，大货主有事先赔，我这种小的得往后排吗？”


    许掌柜翻到赔付约定那一页，“不会按商号大小排。出了约定范围内的损失，先验清每家实际损了多少，再照契书算。”


    那药材商把纸拿近了些，看完后，他要了份契书回去，说与合伙人商量过便来签。


    沈知微从内院出来时，恰好看见他离开。


    许掌柜拿起今日新收的几份货单，“大商户嫌出银多，小商户倒更愿意问。”


    “别只看谁肯交银子。”沈知微翻了翻申报的货值，“货要核清，船也得验。若为了多收几笔，把本来就不合规的船放进来，前面商量的规矩就白写了。”


    许掌柜点头，叫账房把尚未验船的几份申请单独放好。


    第一批准备签契的，是三家船行和十一家货主。其中安济号常年往返海州与江南，去年刚换过外板，船坞留下的记录还算齐全。验船那日，周老船工和另一位没经手修船的老匠人分别看过船身，又核对了去年大修的项目。两人认为安济号可以继续跑原来的航线，只提醒船东，下次大修时要换掉一段旧肋木。船东将提醒记进自己的维修册，等到定押银，他看了眼旁边新船的数额。


    “我这条船去年才大修，怎么还比人家多？”


    周老船工将两张船况单放在一起，“人家那条船造了才三年，你这条几岁了？”


    船东又翻了翻安济号的旧册，认下了多出的那笔押银。


    何船东也来了，他的福宁号补齐了右舷旧伤的修船记录，验船人核过之后，将押银从原先暂定的数额往下调了一些。


    他看着新的数额，脸上总算有了笑，“早知道补张记录便能少押，我头一日就该带齐。”


    苏金荣在旁边打趣着，“少押归少押，下回该修的还得修。”


    “我自己的船，我比你上心。”何船东收好凭据，让管事回去准备货物。


    长顺号船东这次没带申请，他的船还在修，船坞新发现的一处旧伤尚未补好。等听说安济号已经通过验船，他专程来分号问了下一次复验的安排。


    “等修完再来。”沈知微道，“那时看船况重新定。”


    船东拿着复验单回去了。


    安济号装货前，出了点小岔子。一位茶商送来六箱茶，货单上写着同一个批号。临装船时，他又将其中三箱转卖给另一家商号。脚行的人与他相熟，见货还在原处，便准备在旧货单上改个收货商号，直接搬上船。负责验货的周川把单子拦了下来。


    “六箱的单子不能只改成三箱。剩下三箱还归原东家，这两边以后都要各自认货。”


    茶商催着装船，“就六箱茶，你们万通从前也没这么麻烦。”


    周川叫伙计取来两张新单。


    “拆成两笔，原来的总号留着，各自再记一个分号。往后谁转了手，拆了箱，或是受了潮，都能找到原先那批货。”


    茶商接过新单，看了看货号，又让伙计核对了六个箱签，“那便照这个记。”


    他指着其中三箱，“这三箱以后算瑞和茶行的，钱已经收了，别到时又找我认。”


    周川在两张单子上分别添了收货商号，请双方确认，再让脚夫搬货。


    沈知微站在仓门旁，看着两张新单分别夹进货册。


    若只为装船，改个东家名字似乎没什么大不了。可货一旦拆开、转手，出了损失再凭同一个总号申报，两家都可能说受损的是自己的那一份。等到那时，账房再去找当初是谁搬的、哪箱归谁，船早不知跑了几趟。


    周川核完最后一箱，走过来问她，“泰和以前转出来的那些旧货，也照这个办法往回补？”


    “能找到原货单的，补上转手记录。查不到来源的，单独列出来，别凭着重新装过箱，就当它从来没受过损。”


    周川应下，抱着货册去找许掌柜。


    签契那日，万通分号的议事厅坐满了人。船东们依次核对自己的押银、共担银和所跑航线。货主们则围着装货凭据，看赔付范围里有没有漏掉自己常运的货。


    一位绸商临到签字，又问起船行延迟返港的事，“若船没沉，货也没坏，只是多耽误了十日，算不算？”


    许掌柜将契书翻给他看，“普通延迟不算。若有货因事故受损，照约定的损失凭据核。至于交货晚了，要按你与收货商号原本签的契书办。”


    绸商听明白后，将自己的名字签上。


    何船东让管事去确认押银已经入账，自己则拿着契书翻到退还押银的那一页，“这一趟平安回来，押银什么时候能退？”


    许掌柜道解释着，“船货卸完，核清没有需要由船行承担的损失，便照契书退还。”


    何船东又看了看，确认上面写得清楚，才将契书收进袖里。


    “行，那我回去看看货装得怎么样了。”


    他招呼管事一道出了门。


    ……


    顾承泽坐在桌边，将最后几家的契书逐份看过。


    等人散去，许掌柜把三家船行和十一家货主的名字誊进新册，又单独开了备偿银与船行押银两本账。两本账的第一笔银子，都已经实实在在存了进去。


    安济号定在后日出港。临走前，沈知微去了趟船坞，正遇见长顺号船东在检查修好的舱板。他身边没有跟着管事，自己拿着记录，逐处与工匠核对。


    看见沈知微，他从木架旁走下来，“沈先生，安济号的船东说，你们这次只签了三家？”


    “先试三家。”


    “等我的船修好了，也想入。”


    沈知微看了眼他手里的维修册，旧伤已经添了几处，后面还有船坞管事新签的名字，“修完再请人验。符合条件，便照同契约办。”


    船东点点头，又回去找工匠看船了。


    从船坞出来时，顾承泽正在门外等她，他刚去过分号，手里拿着第一批签下的契书存底。


    “长安那边的回信到了。海州这套货号，分号可以先用。以后其他地方若要照着做，再把遇上的问题一并补进去。”


    沈知微接过信，看见顾承泽在回函上写了一句：货既可转手，来路便不能随箱签一道换掉。


    她将信折好还给他，“长安那边还有事等你？”


    “有。”顾承泽把信收入袖中，“这趟南边走得够久了。等安济号出港，我便回去。”


    沈知微望向停在港内的船，船工正在把新验过的缆绳收整好，货物也已按新的装船单归了位。


    安济号还没离港，往后会不会遇险、这份新契书有哪些没想到的地方，都得等它真正跑过一趟才知道。不过从明日起，它不必再靠几家商户出了事以后临时凑银子，也不必只凭一张“海损自担”的契书，就让损失最大的人独自认下全部。


    她收回目光，问顾承泽，“那明日还去码头？”


    “去。第一趟，总想亲眼看它出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