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玉京楼时,已经很晚。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陈明月还没睡,见沈知微提着那盏兔子灯回来,只看了她一眼,便笑着让厨房留了一碗热汤圆。
接下来的几日,长安一直浸在年节里。
桂清欢白日偶尔回玉京楼坐坐,陈明月跟着她们逛了两回市集,又买了一堆明知用不上的东西。裴怀景也难得清闲下来,陪沈知微看灯、听戏,偶尔在玉京楼吃上一顿饭。
没人谈盐引,也没人急着算那些还没弄明白的账,沈知微甚至有两日连算盘都没碰。这样的日子难得。吃饭、闲逛、听陈明月说药材生意,和桂清欢为一道新点心争上半天,再看裴怀景坐在旁边被她们闹得无奈。
长安像是真的停了几日,直到正月初七。
……
正月初七,官署开印。
天还没亮透,瑞丰行何掌柜便已经到了盐仓,这次没带伙计,只揣着那张一百担的盐引,站在仓门外等。年前一连跑了几趟都没支出来,他心里那口气憋了整个年。
仓门刚开,他便第一个递了进去,管事接过盐引,照例翻册。起初还没什么,可翻到后面时,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何掌柜看见,心也跟着沉了一点,“怎么了?”
管事没有立刻回他,只又往前翻了几页,最后把旁边另一本簿子也取了过来,两本来回对了几次。
“何掌柜,你这张引……年前已经支过了。”
何掌柜以为自己听错,“什么叫已经支过了?”
“这上头记着,腊月二十四,支盐一百担。”
何掌柜脸色一下变了,“腊月二十四?”
“是。”
“腊月二十六我才办的过引。”
管事看了他一眼。
何掌柜把盐引直接摊在案上,“你看清楚。官署腊月二十六给我过的引,白纸黑字写着尚准支一百担。”
盐仓里几个人都围了过来,管事显然也觉得不对,“我们这里只认支盐簿。”
“那你们的意思是,盐在我买下之前就已经被人领走了?”
“簿上是这么记的。”
“谁领的?”
管事翻了翻,“原持引人名下。”
何掌柜盯着那一行字,足足看了好一会儿,“所以我腊月二十六花银子买下来的,是一张两日前就已经支空的引?”
他收起盐引,转身便往外走,“我先去万通一趟。”
沈知微刚到万通,何掌柜便冲了进来。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脸色比年前还难看,“沈先生。”
他把盐引放到桌上,“空了。”
沈知微抬眼,“什么空了?”
“盐。”
何掌柜把盐仓那边查到的记录一字不漏说了。
“腊月二十四,一百担已经全支出去了。”
“谁支的?”
“原持引人。”
沈知微伸手拿起盐引,腊月二十六过引,尚准支一百担,官印清楚。
她又把万通年前留档的那份回帖找出来,也是腊月二十六,官署确认同样写得明明白白。
尚准支盐一百担。
两份文书都没有任何异常。可盐仓说,盐早在两日前就已经没了。
顾承泽也到了,他拿过那份回帖看了一遍,“盐仓的簿子确定没看错?”
何掌柜冷笑,“我亲眼看着他们翻的。”
“原持引人是谁?”
账房立刻去找前面的契书,片刻后报出一个名字,是邵维舟带来的卖家之一。
沈知微把几样东西摆在一起。
腊月二十四,原持引人已经支走一百担盐。
腊月二十六,官署仍替何掌柜办下过引,并在回帖上写着尚准支一百担。
同日,万通据此办理代结,柜坊把银子提前付给卖家。
每一份文书都是真的,可若盐仓二十四日那笔支盐无误,那么到了二十六日,这张引本就不该还剩一百担。
沈知微看着桌上的两份记录,问题不在谁拿了一张假文书来骗人,而是盐仓已经发生的事,并没有及时出现在官署的册子里。
“先别动这张引。”沈知微把东西收拢,“官署和盐仓两边的记录,都要调出来。”
何掌柜看着她,“那我的钱呢?”
“你先不用还。”
何掌柜一怔,“什么?”
“这笔应付款先停。”沈知微抬头看他。
何掌柜脸色终于缓了一点,“柜坊那边……”
“万通去说。”
顾承泽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
第一张空引还没弄清,第二个消息就来了。
年前那张还没正式办下来的六十担,自然没出问题。
出问题的是第四笔,福顺号那张八十担,年前他们顺利办过引,也确实去盐仓支出了盐。可年后账房照例把几笔试办记录重新归档时,发现一个细节。
福顺号实际支盐的日期,是腊月二十五,而盐仓一份补录的支盐批记,日期却写成了腊月二十三。
年轻账房看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只觉得两个日期对不上,便拿来给沈知微。
沈知微看完,没有说话,“福顺号那八十担盐,真的拿到了?”
“拿到了。”
“当天拿的?”
“是。”
她把记录放到一边,“先把盐仓到底按哪一天记弄清楚。”
顾承泽站在旁边,眉头已经皱了起来,“你怀疑不是一张引的问题?”
“还不知道。”沈知微看向何掌柜那张,“先查查时间。”
裴怀景是在午后来的。
沈知微把两边的文书递给他,“官署过引是真的,盐仓支盐也是真的。现在的问题是,二十四日盐已经支完,二十六日官署为什么还能写尚准支一百担。”
裴怀景逐页看过去,“盐仓支盐以后,多久把销记送到盐务官署?”
“正常一两日。”曹远山正好在一旁他接了一句,“年下忙,也可能拖。”
裴怀景抬头,“拖到什么时候?”
“这就不一定了。”
“二十四日支盐,二十六日还没进官署的册,有没有可能?”
曹远山想了想,“有。”
何掌柜在旁边听得脸都黑了,“那意思是,我去官署过引时,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盐已经没了?”
如果官署是故意造假,反而简单。可如果官署只是根据自己尚未更新的旧册办事,那万通拿到的核验回帖从形式上看,确实是没有问题的。
沈知微忽然看向裴怀景,“我需要知道两件事。”
“说。”
“腊月二十四那笔支盐,盐仓是什么时候把销记送出去的。”沈知微停顿了下,“第二,官署是什么时候把它录进引册的。”
裴怀景点头,“我让陆青去调。”
曹远山坐在旁边,看了沈知微一会儿,“若只是年底积压呢?”
“那也得知道积压了多久。”
“这种事以前就有。”
“我知道。”沈知微低头看着那两张日期错开的记录,“所以我更想知道,这几日到底是正常拖延,还是有人故意让它拖下来。”
曹远山没再说话,何掌柜却先骂了一句,“这不就是骗嘛!”
现在还不好说是不是骗,沈知微更想知道,究竟是谁让这张已经空掉的引,顺利走完了所有应该走的步骤。
傍晚前,柜坊的人也来了,领头的是永兴柜坊周掌柜,一进门就把一张清单放到顾承泽面前,“这一笔,银子已经出了。”
九百余两,按原定日子,何掌柜年后要把这笔款清给永兴,现在万通却说暂缓。
周掌柜看了沈知微一眼,“我想知道,暂缓到什么时候。”
“查清这张引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以前。”
“若最后银子追不回来呢?”
屋里气氛顿时紧张了一点,顾承泽刚要开口,沈知微先接了,“柜坊不必去向何掌柜讨。”
周掌柜看她,“那向谁?”
“万通。”
顾承泽转头,曹远山也抬起了眼。
沈知微继续说:“这笔代结,是万通依据过引和官署核验确认以后送到柜坊的。柜坊按万通的凭据出了银。现在凭据背后的权利出了问题,自然不会让柜坊自己去等官司。”
周掌柜神色没变,“沈先生的意思是,万通先接?”
“至少在责任查清之前,万通不会把风险推回给买家和柜坊。”
周掌柜看了顾承泽一眼,“顾老板也是这个意思?”
顾承泽沉默片刻,“是。”
曹远山忽然笑了一声,“这可是九百多两。”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所以才不能拖。柜坊是照万通送过去的凭据出的银。今日九百两出了问题,万通若先让柜坊自己等结果,往后再递过去九千两的单子,人家还敢不敢接?”
曹远山手里的茶盏停了一下,“我只是提醒沈先生,若后头不止这一张呢?”
这一句落下,没人笑得出来。
……
第二日,答案来得比预想更快。
陆青从盐仓回来时,带了两份抄录。
第一份是盐仓支盐簿。腊月二十四,原持引人支盐一百担,旁边记着经手库吏的名字。
第二份是销引单递送记录。那张销引单直到腊月二十八才送到盐务官署,整整压了四日。
而何掌柜是在二十六日办的过引。
也就是说,在他过引的那一天,盐仓已经知道盐没了,盐务官署却还不知道。
沈知微盯着日期看了一会,“官署二十八收到以后,什么时候录册?”
陆青把另一张纸递过来,“正月初六补录。”
何掌柜忍不住骂出声,“封印前送进去,年后才记?”
“岁末积件不少。”陆青咳了咳,“至少明面上看,是这么解释的。”
沈知微抬起头,“那腊月二十六替何掌柜办过引的人呢?”
“查的是旧册。”裴怀景从后面进来,“旧册上,当日确实还显示尚准支一百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