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知道结果时,已经是傍晚。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她知道曹远山在万通待了很多年,也知道这件事对顾承泽来说,恐怕比查出邵维舟更难受。
她看了顾承泽一眼,“你还好吗?”
顾承泽扯了下嘴角,“你觉得呢?”
沈知微也没再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把桌上的那几张盐引理到一旁。过了一会儿,她才问,“曹掌柜那边,你准备怎么处理?”
顾承泽垂眼看着桌面,“万通里的职权已经全停了。至于案子里该担的责任,交给裴怀景他们查。”
裴怀景把曹远山的口供放下,“泄露商会内部规条本身,是万通内部的事,但他明知邵维舟要利用盐引核验做局,仍替他提供消息,又推动万通放开试办,已经不是一句内斗能撇开的。”
沈知微点了点头。
顾承泽站在窗边,手里还捏着那份口供。
“二十多年。”他说完这三个字,自己先笑了一下,“我小时候跟着父亲来万通,他就在。”
沈知微看着他,心里其实也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曹远山针对的人是她,可若真说他想毁了万通,又不像。
“他不是不认万通。”
顾承泽抬起头。
沈知微慢慢把桌上的几张盐引收到一处。
“恰恰是认得太深了。他在这里待了二十多年,什么生意该怎么做,什么人能信,哪一步可以省,早就成了习惯。我进来以后,样样都在改。”
她顿了顿,“在他看来,大概不是我在替万通补规矩,而是我在把他认识了二十多年的万通,变成另一个样子。”
顾承泽垂眼看着手里的口供,“所以他宁肯让万通吃亏,也要证明你是错的。”
“这一点他当然错了。”沈知微看向他,“但曹掌柜真正不信的,不是万通,是不信这些旧办法有一天真的会不够用。”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若以后这些规矩真能让万通走得更稳、更远,他未必永远都不会明白。”
顾承泽看了她一会儿,“你倒还替他说话。”
“不是替他说话。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沈知微摇了摇头,“他该担的责任照样要担,但也不能因为今日这一件事,就把他这二十多年对万通的感情都否定了。”
……
邵维舟那边很快也松了。
杜顺压销引。
韩文礼照旧册办理过引。
邵维舟则负责把已经支过盐的旧引重新送进交易里。
前三笔真引确实是他故意安排的。
一笔完整支盐。
一笔整引转手。
一笔故意选了已经支过部分、只剩余数的引。
他要看的,就是万通到底查什么。
第四笔福顺号仍然给了真盐。
只是杜顺开始故意把日期补乱,让邵维舟确认盐仓与官署之间究竟能错开几日。
到了何掌柜那一笔,才第一次真正做成空引。
年前剩下的十来张里,已经查出至少四张在支盐簿上有过记录。
若沈知微没有在腊月二十九停下,新年以后柜坊要追的,便不会只是九百余两。
顾承泽看着桌上那几张尚未办出去的盐引,目光停了好一会儿,“腊月二十九那天,你把后面的单子都停了。”
沈知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时候你已经觉得邵维舟有问题了?”
她摇头,“没有。”
顾承泽像是还有些不信,“何掌柜那张一直支不出盐,邵家又急着往前赶,你一点都没往这上面想?”
沈知微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形,“觉得不对劲,和知道哪里有问题,是两回事。”
她伸手把最上面那张盐引翻过来,“官署快封印了,盐仓又在盘年册。买家就算办完过引,也未必来得及支盐。既然只是为了赶年前几日,我没觉得有必要让银子先出去。”
顾承泽看着她,“所以你真没看出来。”
“真没有。”沈知微笑意很淡,“我要真看出来了,那天就不是停单了,我会直接让你把邵维舟留下。”
顾承泽听完,低头看了看那十来张盐引,过了一会儿才说,“这回你的谨慎,倒值不少钱。”
“没办法,做久了,先想最坏的结果,已经成习惯了。”
……
案情理清以后,裴怀景将盐仓与盐务官署两边的记录一并附进了案卷。
何掌柜那张空引究竟是怎么形成的,也写得很清楚。
盐已经支走,销引却晚了几日才送到官署。就在这几日里,旧册仍显示盐额尚在,于是又办了一次过引。
案子送上去后,盐务官署很快召了几名经手官吏重新议这套办法。
沈知微也被叫去了一次。她没有碰官署内部该怎么行文、谁负责送册这些事,只把万通这几笔交易摊开,说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
“商户真正需要知道的,其实只有一件事。这张引在过到我名下的这一刻,究竟还能不能支出这么多盐。”
盐务官员看着何掌柜那张引,沉吟片刻。“若支盐以后,便在原引上当场批明已支数呢?”
旁边另一人接道,“全部支完便截角缴回,只支一部分的,就把尚准支数直接写在原引上。”
又有人提出,盐引正在办理过引时,应先在官署留记,过引完成前不得再凭同一张引申请支盐。
几个人一条条议下来,最后又添了一项——盐仓每日把当日支盐记录送往官署,次日开门前先与引册勾对。有数目对不上的,对应盐引暂缓过引。
沈知微坐在一旁听着,直到最后才开口,“若这些真能按日做到,万通以后再接盐引,心里也会踏实些。”
负责此事的官员看向她,“万通是准备恢复了?”
“先不急。”沈知微把何掌柜那张已经作废的盐引推回去,“官府的新办法先跑一阵。万通等看清楚了,再决定做不做。”
……
何掌柜最后没再出银,永兴柜坊拿回了先前垫出的款,被冻结的邵家货款与涉案人名下财物陆续追缴以后,万通先垫的六百两也有了着落。
沈知微拿到第一笔追回来的银子,回玉京楼时脚步都比平日轻快了些。
陈明月正在屋里整理新一批药材的账,一抬头,就见她把一只钱袋放到了桌上。
“什么?”
“陈老板的本金。”沈知微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些的荷包,往旁边一放,“还有利息。”
陈明月愣了一下,随即拿起那只小荷包掂了掂,“这么快?”
“怎么,嫌我还早了?”
“当然不是。”陈明月打开看了一眼,眼睛都笑弯了,“早知道这么快,我当初利息该再开高一点。”
沈知微伸手便要拿回来,“现在改也来得及。”
陈明月立刻把荷包往怀里一收,“借出去的银子能改,谈好的利息可不能反悔。”
“学得不错。”
“都是沈姐姐教得好。”
两个人对视一眼,一起笑起来。
陈明月把钱收好,又想起什么,“那宅子呢?”
“什么宅子?”
“少装。”她一下凑过来,“年前你都交了定钱的那间。现在不用退了吧?”
沈知微这回也忍不住笑,“不退。”
“真的?”
“银子都还你了,我还退它做什么?”
陈明月立刻来了精神,“那什么时候带我去看?”
“契书办完以后。”
“院子大不大?”
“两进。”
“有我住的地方吗?”
沈知微看她,“你不是住玉京楼?”
“我又没说搬过去。”陈明月理直气壮,“朋友买了宅子,我去住几日怎么了?”
“几日?”
“看你招待得怎么样。”
沈知微笑着从她手里把借据抽出来,当着她的面撕成两半,“那你最好别抱太大希望。”
陈明月看着碎掉的借据,忽然也跟着笑起来,“反正我要先挑屋子。”
沈知微看她一眼,也跟着笑起来,“你倒安排得挺快。”
“那当然。”陈明月理直气壮,“我替你保住这间宅子,总该有点优待吧?”
沈知微一顿,“这么算的话,好像还真有点道理。”
“是吧?”
“那给你挑。”
陈明月眼睛一下亮了。
“我要朝南的。”
“有。”
“那带院子的。”
“有。”
两个人说着便往楼下走。
窗外年节最后几盏灯还没有撤完。
盐引案到这里,总算真正合了账,但沈知微知道,那几张纸留下来的东西,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