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引案送进宫时,已经是几天后的事情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前面的供词、账册、盐仓支盐记录,大理寺都已经整理清楚。最后真正被呈报上去的,是盐务官署重新拟出来的几条办法。
皇帝翻到最后,停了一会儿。
“所以这张引是真的,官印也是真的?但是盐却早就没了?”
太府寺官员低头应道:“是。”
皇帝又往前翻了一页,“那官署当时为什么还敢给人过引?”
这回回答的是盐务官员,“盐仓支盐之后,要将销引单送回官署,再改引册。盐埔掌柜办过引那日,销引单还压在盐仓,官署查到的仍是旧册。”
皇帝听完,抬起眼,“以前一直这么办?”
盐务官员犹豫了下,还是回答,“旧例确实如此。”
“那以前怎么没天天出事?”
下首的官员把头埋得更低,不敢吭声。
长公主坐在一旁,终于开口,“因为以前的银子走得没这么快。”
皇帝看向她,长公主将手里的茶放下。
“盐商自己转引,买家多半要等支到盐,或者至少把两边都核得差不多,才肯把大笔银子结清。账册之间晚上一两日,虽然麻烦,未必立刻出大事。万通做了代结以后,过引一办完,买家认下应付,柜坊很快便能先把银子付出去。原来只是旧账慢几日,如今这几日,已经够人把一张空引再换一次现银。”
皇帝听到这里,低头看了看案卷,“这话是谁说的?”
“沈知微。”
皇帝眉梢动了一下,“又是她?”
长公主笑了,“陛下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皇帝把案卷往旁边放了放,“海州那套备偿银,不也是她先折腾出来的?”
“起头是她。”
“后来姑母你又让太府寺议什么海贸勘验所。”
“那是臣自己的主意。”
皇帝看她一眼,“朕也没抢你的功。”
长公主没忍住笑了一声,殿里的气氛松了些。
皇帝重新拿起盐引案的奏报,“这回她又做了什么?”
长公主没有替沈知微把话说得太漂亮。
盐引是她主张试的,第一笔如何完整走过支盐,后面又如何逐步简化,都写得清楚。发布页LtXsfB点¢○㎡空引出了以后,她先停何掌柜的清偿,又坚持让万通先把柜坊这一头稳住。万通内部有人故意卡公账,她便自己筹了六百两周转。后面查出曹远山、邵维舟,以及盐仓和官署那两个经手人,也一样没有把责任往外推。
皇帝听到六百两时,倒笑了,“她还自己赔?”
长公主看了他一眼,唇边带了点笑,“说来有意思。区区六百两,差点让她把年前刚定下的宅子都退了。”
皇帝挑眉,“六百两便逼到卖宅子了?”
“不是卖。定钱已经交了,余款也备着。真要退,前头那笔定钱多半也拿不回来。”
长公主端起茶,“她倒舍得。银子一时转不开,便想着先不要宅子了。”
皇帝听笑了,“最后退了?”
“没有。”
“那还是向你借的?”
“也没有。”
“宁王府?”
“也没有。”
皇帝这才有了几分兴趣,“那跟谁?”
“一个刚在长安做药材生意的小姑娘。”
长公主语气里带了些笑,“借据照写,利息也照算。”
皇帝翻奏报的手停了一下,“倒是分得清。”
“她一向分得清。”长公主说完,又补了一句,“所以臣才觉得,这件事值得再往前想一步。”
皇帝抬眼,“姑母又想做什么?”
“不是臣想做什么。”长公主把盐引案往前推了一点,“是万通如今已经不像一家普通商会了。柜坊、船行、盐商、货主,这几年都开始往它那里聚。以后它再碰上的,也不会只是商户之间的账。海运撞的是地方仓、船行和官府勘验。盐引撞的是盐仓和官署。再往后呢?”
皇帝听明白了,“姑母是想往万通里放个人?”
“放个朝廷官员自然是不行的。”长公主摇头,“朝廷若真派个人日日盯着商会,只会让人什么都不敢做。臣只是觉得,需要有人站在商人的规矩和朝廷的规矩中间。平日让商人自己做生意,可一旦发现旧规矩已经接不住新的做法,至少有人知道该把问题递到哪里。”
皇帝看了她片刻,“你看中沈知微了。”
“陛下不也记住她了?”
皇帝笑了一声,“朕只是记得,这个人总能碰见麻烦。”
“能碰见麻烦不稀奇。”长公主端起茶,“能把麻烦看明白,才稀奇。”
皇帝没再继续争,过了一会儿,只把案卷合上,“下回她去你府上,带进宫来让朕见见。”
长公主抬眼,“陛下想见她?”
“朕也挺好奇的。”皇帝起身往后殿走,“一个没有官身的商人,怎么总能撞见朝廷几十年留下来的旧账。”
沈知微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皇帝念了几遍名字,她收到长公主府帖子的时候,正陪牙人去看那座年前交了定钱的宅子。年后主人家已经把最后几件旧家具搬走,院子比前一次看时空了许多,那棵石榴树立在东墙边,枝上还光秃秃的。牙人拿着契书在旁边絮絮叨叨,说什么时候可以去官署办契,余款又该怎么交。
沈知微听了一阵,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年前她还准备为了六百两把这里退掉。现在银子追回来了,宅子也还在。
她伸手摸了摸廊下的木柱,“契书照原来的办。”
牙人立刻笑开。“沈先生放心。”
从宅子出来,她便让车转去长公主府。
进门时,长公主正在看一张很大的商路图。
沈知微行完礼,视线便落了过去,“殿下这是准备做生意?”
长公主笑着让她坐,“本宫若真做生意,第一个便先把你挖过来。”
沈知微刚坐下,闻言便抬了抬眉,顺手把袖口理好,笑得半点不客气,“那殿下可得先想清楚,我的价钱,可不便宜。”
长公主谴退了左右,“今日找你,还真跟这个有关。”
她把案上的图翻过来,上面标着万通近几年在长安往来的几条商路,粮、盐、海货、绸料、药材,旁边还另记着与几家柜坊的长期往来。
沈知微没有立刻说话,她先顺着图上的几条线慢慢看过去,江南、长安、海州,旁边又标着几家柜坊、船行和货仓,连盐商都单独圈了出来。若长公主只是想问万通最近在做什么,根本用不着把这些都放在一张图上。
她指尖在图边轻轻敲了一下,“殿下这是……”
沈知微抬头看向长公主,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想查万通?”
“不是。”长公主答得很快,她甚至笑了一下,像是早就猜到沈知微会往这里想,“本宫今日不想查谁。”
说着,她伸手将那张图往沈知微面前又推了一些,“本宫只是忽然发现,万通已经太大了。”
沈知微目光重新落回图上。她当然知道万通大,可从前所谓“大”,在她眼里更多是商路广、人脉深、能调动的银子多。现在把这些东西全摊在一处,感觉便不一样了。柜坊的银子经过它流出去,船行和货主会因为它坐到同一张桌上,盐引这种原本只属于盐商和官署之间的东西,也已经被它接了进来。它已经不只是“做生意的人多”,而是很多生意开始围着它转。
沈知微抬起眼,“太大也算问题?”
长公主端起茶盏,指腹沿着杯沿缓缓摩挲了一下,“当然算。”
她看着沈知微,“东西小的时候,出了错,最多砸一家铺子。东西大了以后,再出错,砸的就未必只是它自己了。”
沈知微没有接话,这句话她听明白了。
长公主今日真正想谈的,从来不是万通赚了多少。而是万通如今已经开始有了影响规则的分量。
长公主点了点其中几处,“从前商会大,无非是货走得远、认识的人多。现在呢?它能让柜坊替商户提前出银,能把几家船行和货主放进同一套规矩里,又开始碰盐引。这些事做得越多,和官府原来的规矩撞上的地方也会越多。”
沈知微听着,没有插话,长公主把图推到她面前。
“盐引这件事以后,本宫想了几日。万通需要一个人。不是帮顾承泽看哪一笔货赚得多,也不是替账房重新算账。而是在它碰到新生意、新规矩的时候,能先看一眼——这件事只靠商会自己能不能接得住。”
沈知微听到这里,身子一点点坐直了。
长公主前面那些话,她原本还以为只是想让万通以后多一个固定的联络口。可现在听来,显然不只是递几句话那么简单。她低头看着案上的商路图,指腹在万通的位置上停了一会儿。若真正式进去,她以后看到的,就不再只是顾承泽愿意拿给她看的几桩生意。万通怎么碰柜坊,怎么接官府的单子,怎么把一套做法铺到更多商户身上,她都会真正参与进去。这一步,比她以前替万通解决几次麻烦要重得多。
沈知微抬起头,“殿下的意思是,让我正式进万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