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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客中文 > 借住表嫂家,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 第76章 表哥走了

第76章 表哥走了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办公桌上切出一道长长的光带。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表嫂坐在那道光的边上,手里握着笔,在报价单上修改数字。铅笔在纸上划拉着,写错了,橡皮擦擦掉,重写。她的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力。电话响了,她没看号码就接了起来,耳朵和肩膀夹着话筒,手还在写。


    “婉清,是我。”


    她的笔停了。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不像以前那么哑了,比以前有精神,像一个人从水里浮上来,终于喘了一口气。不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喘,是那种“我还活着”的喘。


    “建国?你在哪?”表嫂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椅子是木头的,靠背直,她靠在上面,脖子枕着椅背的上沿,眼睛看着天花板,那盏日光灯管有一根闪了一下,没灭。


    “在东莞。找了个工厂,做普工。”表哥的声音比以前亮了,不是亮了很多,是亮了一点。像一盏灯以前调在暗光档,现在拧亮了一格。“一个月八百,包吃住。工厂做电子元件的,我在流水线上,每天站十几个小时,腿有点肿,习惯了。工友们都挺好,南方的,北方的,哪儿的都有,说话口音不一样,听不懂,比划比划就懂了。”表嫂听着那些话,没打断。他说得很多,以前在江城的时候,他不怎么说这些。他在外面做什么从不跟她说,她问了,他说“你别管”。现在他主动说了,什么都说了。


    “好好干。别再赌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产品说明书。


    “不会了。”他说了三个字,每个字都不重,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婉清,我跟你说件事。”他的声音轻了一些。表嫂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停了。


    “你说。”


    “我在广州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女人。她也是离婚的,带个孩子。我们在一起了。”话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像是一个人终于做完了心理建设。表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弧度,到了位置就停了,没掉下来。那弯着的弧度停在那里,像在接受一个早就知道会来、但没想到来这么快的消息。


    “那挺好的。”她的声音没有起伏。


    “你不生气?”表哥的声音带了一丝试探。


    “我为什么要生气?我们离婚了,你找谁是你的自由。你找谁也不用我同意,我找谁也不用你同意。我们不商量了,商量了也没用,不商量了。”


    表哥沉默了几秒。他的呼吸声从话筒里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犹豫什么。“婉清,你是个好女人。是我没福气。”他顿了顿。“你以前嫁给我的时候,你妈不同意,你说‘他对我好就行’。我对你不好,你对我好。你对我的好,我记在心里。下辈子还你。这辈子还不清了,下辈子还。”


    “过去的事别提了。好好过日子。你找着人了,就好好对人家。人家带个孩子,你当后爸不容易,对孩子好一点。孩子亲不亲你,看你怎么对他。你对他好,他叫你爸;你对他不好,他叫你叔叔。”


    “你也是。”表哥说。


    电话断了,“嘟——嘟——嘟——”忙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她握着话筒听了一会儿,慢慢地放回去。


    表嫂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日光灯管在嗡嗡响,那根闪过的灯管又闪了一下,没灭。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伤心,心不疼;不是解脱,身体没有变轻;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平静。像一面湖水,以前风一吹就起涟漪,现在风不吹了,湖面平得像镜子。她把这种平静从胸口到喉咙,从喉咙到嘴唇,品尝了一下,不酸不甜不苦不辣。没有味道,没有味道也是一种味道。


    她想起和表哥认识的那年。她二十二岁,刚从大学毕业,在小学当老师,教美术。他二十四岁,在街上开了一家摩托修理店,手上的机油洗不干净,指甲缝里永远是黑的。他追她,每天骑着摩托车接她下班,摩托车是二手的,排气管的声音很大,轰隆隆的,隔着一条街都能听到。他给她买花,买的是红玫瑰。他给她买裙子,买的碎花连衣裙。他给她买零食,买的是大白兔奶糖、麦丽素、咪咪虾条。他不知道她不喜欢吃甜的,她没说过。


    她妈说:“建国这孩子,人品不行。”她说:“他对我好就行。”事实证明,对一个人好,和能不能跟一个人过日子,是两回事。“对你好”是动词,是眼下正在做的事;“过日子”是名词,是一整段很长的时间。动词可以坚持一段,名词不行。名词要过完了才知道是不是。


    她拿起桌上的相框,她和表哥的婚纱照,表哥穿着黑色西装,领结歪了一点。她穿着白色婚纱,头纱垂下来遮住半边脸,笑得很甜。她看了几秒,把它放进了抽屉。抽屉里有几本杂志,几支笔,一盒没开封的回形针。相框放进去的时候压住了杂志的封面,她把杂志抽出来,让相框平躺在抽屉底部,推上。


    “再见,建国。”她在心里说。


    傍晚,铁柱骑摩托车来送报表。发动机的声音从巷口传进来,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了。他推门进来,安全帽夹在腋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印着“晴光食品”的logo。他的工装上还有灰,是刚从工地下来的。


    “表嫂,怎么了?”铁柱把信封放在桌上,在对面坐下来。


    “没什么。”表嫂回过神。“你哥打电话了,说在东莞找到工作了。工厂流水线,电子厂,一个月八百,包吃住。”


    铁柱愣了一下,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他看着表嫂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光,不是暗了,是平了。像一面镜子没有反光,但你对着它能看到自己。


    “他还赌吗?”铁柱问。


    “说不赌了。”表嫂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他这样说”的意思。


    “你信?”铁柱看着她的眼睛。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搭在桌沿上。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


    表嫂想了想,认真想了想。“这次好像是真的。他说认识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他说那个女人也离婚了,带个孩子。他说‘我们在一起了’。他的语气,他说‘我们在一起了’的时候,声音小了。他不是心虚,是怕我难过。”


    铁柱沉默了几秒。他看着表嫂的脸,她把“那个女人”说得像“今天天气”,把“在一起了”说得像“我吃饭了”。没有情绪,没有表情,没有起伏。


    “那挺好的。”铁柱说。


    “是啊。”表嫂站起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吧,我请你吃饭。”


    两人去了以前常去的那家牛肉面馆。门面不大,在巷子深处,没有招牌。老板娘认识他们,看到他们进来,笑着说:“老样子?”铁柱说“嗯”,走到老位置坐下。表嫂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醋瓶倒了一点在碗里,又倒了一点,又倒了一点。


    面端上来了,碗很大,汤很浓。表嫂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筷子卷好几圈才送进嘴里,嚼很久,咽下去。她以前吃面不是这样的,她离婚那天吃面是大口大口地吃,吃得很快,吃得很多。今天又慢下来了。慢不是难过,是她在想事情,她在想铁柱刚才说的那句“图个安心”。她在想自己为什么一直不安心。


    “柱子,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表嫂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


    铁柱想了想,咽下嘴里的面。“图个安心。白天不怕有人敲门,晚上不怕睡不着。有事了知道找谁,没事了知道等谁。你在他旁边,他安心;他在你旁边,你安心。”


    “安心?”表嫂放下筷子。“我怎么觉得我一直不安心?以前表哥在的时候,我担心他出事。他不在的时候,我担心他回不来。他回来了,我担心他还会跑。他跑了,我担心他还赌。他打电话了,我担心他是不是又欠债了。”她看着碗里的面,面已经凉了,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安心是什么感觉?我不知道。你安心过吗?”她的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搅得面汤溅出来。


    铁柱想了想。“小时候在爷爷身边,安心;在苏晴身边,安心。”


    表嫂看着他,停了一瞬。“你确定你想要什么吗?”


    铁柱点头。“确定。”


    “苏晴?”


    “对。”


    表嫂低下头,搅了搅碗里的面。面被她搅断了,断成一截一截的,沉在汤底。她没吃,把那碗搅断的面推到一边。


    “那就好好珍惜她。她的病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你陪着她,她安心。有人陪和没人陪不一样,你在旁边,她疼的时候有人说话,吐的时候有人端盆子。”


    “我会的。”铁柱说。


    回家的路上,铁柱骑摩托车,表嫂坐在后座。风很大,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水腥味。表嫂的头发被吹得往后飘,她用手拢了好几次,拢不住。她侧坐着,一只手抓着铁柱的衣服后摆,揪住一小块布料。手指攥着那块布,攥得很紧。她在想,以前坐表哥的摩托车,她也是从后面抱住他。那时候她抱得很紧,脸贴在他背上,风吹得她睁不开眼。后来她不抱了,坐后面的时候两只手放在自己膝盖上,表哥问她怎么不抱了,她说风吹得冷。她撒谎了,不是风吹得冷。是她的手指在表哥腰侧找到的位置不对了,他瘦了。


    “表嫂,你以后打算怎么办?”铁柱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风吹散了一部分,断断续续的。


    “什么怎么办?”表嫂把声音放大了一些,嘴凑近铁柱的耳朵。


    “一个人过,还是再找?”铁柱说完微微偏头。


    表嫂沉默了一会儿,手在铁柱的衣服后摆上攥紧了又松开。“先一个人过吧。公司刚起步,工地的项目还没做完,苏晴的病还没好。没心思想别的。想也是白想,想多了睡不着。睡不够,第二天没精神,没精神就做不好事,做不好事就赚不到钱,赚不到钱就还不了债。不想了。”


    摩托车在夜色中行驶,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表嫂看着铁柱的背影——他的背很宽,他把迎面的风挡住了。她坐在他后面,风吹不到她,只听到风的声音在耳边呼呼地响,和他衣服上洗衣粉的味道混在一起。她想起雨夜里他骑车来接她,她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他的体温隔着雨衣传到她的胸口。那时候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以为他会听到。他没听到,她也没说。


    表嫂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说那句话。她的嘴唇张开了,风灌进去,把声音吞掉了。她想说的话被风吹散了,连她自己都没听清。她忽然想说——“如果你没跟苏晴在一起,我会不会找你”。这句话在喉咙里转了很久,从离婚那天转到现在。她忍住了。因为说了就是对不起苏晴。苏晴还在病床上躺着,苏晴把遗嘱给她看,苏晴说“万一我死了,你帮我照顾铁柱”。苏晴说“万一”。万一苏晴死了,她才有机会;苏晴活着,她没有。她不能希望苏晴死,也不想希望苏晴死。苏晴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不能为了一个男人希望朋友死。所以那句话永远不能说。说了,就是对苏晴的诅咒。她不能说。


    摩托车停在表嫂家楼下,发动机没熄,突突突的。


    “到了。”铁柱说。


    表嫂下车,腿有点麻,在地上踩了两下,血脉通了,不麻了。她把安全帽摘下来递给铁柱,铁柱接过去挂在车把上。


    “路上小心。”表嫂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好。”


    铁柱骑车走了,车尾灯在巷口闪了一下,拐弯,不见了。表嫂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抱着手臂,搓了搓。她上楼,开门,开灯。玄关的灯亮了,客厅的灯也亮了。她换了鞋,走进客厅。


    屋子里空荡荡的。茶几上还放着表哥没抽完的烟,红塔山,白色的烟盒,打开着,里面还有几根。她拿起烟盒,掂了掂,不重。她把烟盒扔进垃圾桶,又拿起茶几下面的打火机,也扔了。烟灰缸里的烟头倒进垃圾桶,烟灰缸拿到厨房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她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个倒扣的烟灰缸,水滴从边沿往下滴。表哥的痕迹从这个家里被一点一点地擦掉,不是她刻意擦的,是她顺手做的。顺手把烟扔掉,顺手把打火机扔掉,顺手把烟灰缸洗了。他的痕迹不是她擦掉的,是他的痕迹自己淡了,像写在纸上的铅笔字,时间久了,手一蹭就模糊了,再蹭就没了。


    她去洗澡,热水冲在身上,蒸汽模糊了镜子。她闭着眼睛,任水浇在脸上,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脸往下淌。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在水声里很轻。洗完澡,她穿着睡裙躺在床上,枕头上是洗衣粉的味道。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白线。她盯着那道白线。


    明天还要上班,还要去工地,还要去医院看苏晴。她闭上眼睛。她想起铁柱刚才说的“安心”。她不知道安心是什么感觉,也许有一天会知道。也许那个人还没来,也许来了她没认出来。她在黑暗中等,不知道等谁,不知道等多久。窗外的月光从这头移到了那头,移到了天亮。她睡着了,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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