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疗室的护士拔掉苏晴手上的针头。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针尖从血管里抽出来的那一瞬间,苏晴感觉到一丝轻微的刺痛,像被蚊子叮了一下。护士用棉签按住针眼,胶布贴上去,把棉签固定住。苏晴看着自己的手背,上面全是针眼,密密麻麻的,青一片紫一片。有的针眼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像一颗颗小痣;有的还在渗血,护士用棉签擦了又擦。她的血管已经很细了,护士找了好久才扎进去,扎了两次,第一次没扎准,针头在里面挑了一下,苏晴咬着嘴唇没吭声。护士说“对不起”,苏晴说“没事”。
“苏女士,这是最后一次了。”护士把针头扔进医疗废物桶,塑料管在桶里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晴看着手背上的针眼,数了数。数不清了。第一个疗程,第二个疗程,第三个疗程,第四个疗程,她在这把椅子上躺了不知道多少次,每次扎一针,有的扎一次就成功,有的扎好几次。她数不清了,那些针眼像一幅点彩画,画的是一个病人,病人是她。
“疼吗?”护士问。
“不疼。”苏晴笑了。“习惯了。”她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臂上的针眼。
铁柱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她的外套。米色的风衣,她住院那天穿的,挂在病房的衣柜里,挂了不知道多少天,皱巴巴的。他用熨斗熨过,领口还是有点皱,熨不平了。他一直拿着外套,苏晴化疗的时候他拿着,苏晴吐的时候他拿着,苏晴哭的时候他也拿着。
“走吧,回家。”铁柱把外套展开,披在她肩上,苏晴把手臂伸进袖子里。铁柱帮她拉好衣领,把她的头发从领口里拨出来。她的头发已经长出来了一点,短短的,像刚发芽的草,铁柱的手指在她脖子上轻轻拂过。
苏晴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铁柱的手臂。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胳膊,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的肌肉在用力撑着,他把她的手臂夹在腋下,她走一步,他走一步。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几个家属推着轮椅经过,问要不要坐,她摇头。
“苏晴,你慢点。”
“我没事。”苏晴深吸一口气,医院走廊里的空气混着消毒水的涩味,她不喜欢,今天觉得好闻了。“化疗结束了,我活下来了。”她的声音在抖,抖得厉害,眼眶红了,鼻子也红了。
医生办公室的门开着。王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苏晴的检查报告,翻了好几页,厚厚一沓。他摘下眼镜,用眼镜腿指着报告上的数字,一项一项地念给苏晴听。
“苏女士,你的恢复情况不错。癌细胞没有扩散,手术切除得干净。淋巴清扫也干净了,病理报告显示没有淋巴结转移。”他把那沓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接下来就是定期复查。三个月一次,半年一次,一年一次。时间间隔越来越长。”
“那我算是好了吗?”苏晴的声音不大。
“算是临床治愈。”王医生把眼镜戴上,又摘下来。“但要定期复查,五年内不复发,就算完全好了。五年,一年一年地过,一个月一个月地过,一天一天地过。”
苏晴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从眼眶里滑出来,是从眼角直接涌出来。没先红眼眶,没先红鼻头,直接涌了。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泪往下流。
铁柱握着她的手,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他吸了一下鼻子,没吸住。鼻涕流下来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工装袖子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水痕。他的手指和苏晴的手指交握,两只手握在一起都在抖,抖的频率不一样,铁柱的快,苏晴的慢,快和慢叠在一起,像两首合不到一起的曲子。发布页LtXsfB点¢○㎡没有一首是对的,合在一起就是对的。
“谢谢医生。”苏晴站起来,鞠了一躬。
走出医生办公室,苏晴站在走廊里,扶着墙。墙壁是浅绿色的,墙裙是深绿色的,中间有一条白色的腰线。她把手按在腰线上,腰线很细,她的手指很细,按在上面像是要给这条线再画一道。
“铁柱,我活下来了。”她哭着说,转过头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往上弯着。弯的弧度很大,大到把眼泪挤到两边去了。
铁柱抱着她。他的手搭在她背上,手掌很大,能盖住她的整个背。她的手抓着他的工装,工装的布料被她的手指攥出了褶皱,在肩胛骨的位置,一小片,皱巴巴的。
“你当然活下来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嗓子底部挤出来的。
“我以为我会死。”苏晴把脸埋在他肩上。
“你不会死。”铁柱的声音也在抖。“你答应过我的。你在病房里答应我的,你说‘好,我好好的’。在手术室门口答应我的,你说‘好,我出得来’。在化疗室门口答应我的,你说‘好,我坚持’。你答应过我很多次,每一次你都做到了。”
表嫂听说苏晴最后一次化疗,特意请了半天假。她从工地上出来,工装没换,安全帽夹在腋下,卷尺还别在腰带上。她打车来医院,车在门口停,她扔下钱就跑,喊了一声“不用找了”。电梯在一楼,等不及了,她爬楼梯。六楼,爬上来的时候腿酸了,上气不接下气。她站在苏晴的病房门口往里看,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换了新的。床头柜上还放着那本《活着》,书签夹在一百多页的地方,好久没往前翻了。她转身去医生办公室,走廊里远远地看到铁柱和苏晴抱在一起哭。
她吓了一跳。“怎么了?化疗没成功?不是说最后一次了吗?怎么会这样?王医生呢?到底怎么回事?”她的声音越来越急。
苏晴松开铁柱,擦掉眼泪,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却弯着。“婉清,我好了。”
“好了?化疗结束了?”表嫂把安全帽从腋下取下来,夹在手里。
“嗯,医生说临床治愈。”苏晴笑着哭,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已经咧开了。“我不用死了。我跟阎王爷打过招呼了,他说‘苏晴,你回去吧,你阳寿未尽’。我说‘阳寿未尽是多少年?’他说‘多了不能说,你先活’。我说‘行,我先活’。”
表嫂愣了两秒。愣到安全帽从手里滑下去,轱辘辘滚到走廊那头。她没去捡。眼泪也掉下来了。不是眼眶先红,不是鼻头先酸,是眼泪直接涌出来的。她跑过去,鞋底踩在地板胶上,闷闷的。她抱住苏晴,抱得很紧,紧到苏晴的骨头硌着她的胸口。
“太好了!”表嫂哭着说。
苏晴抱着她,苏晴比她矮了半个头,脸贴在她肩上。苏晴哭,表嫂也哭。铁柱站在旁边,笑着看两个女人哭。他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头还是红的,嘴角已经上扬了。笑出来的眼泪和哭出来的眼泪是同一种液体,尝起来味道不一样。哭出来的是咸的,笑出来的是甜的,甜中带咸,咸中带甜。
“你哭什么?”苏晴问表嫂。她把脸从表嫂肩上抬起来,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高兴的。”表嫂用手背擦眼泪。“你好了,我比谁都高兴。比我自己好了还高兴。我自己好了都不知道高兴,你好了我高兴。”
“我知道。”苏晴拍着表嫂的背。
铁柱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工装口袋里。他的脸上有泪痕,有笑意。他在那里看着她们。苏晴伸手拉他,手指勾住他的袖子,把他往前拽了半步。铁柱走过去,苏晴抱住他的腰,他的腰很硬,腹肌硌着她的手臂。表嫂抱着苏晴,三个人抱在一起。铁柱的手搭在苏晴的腰上,表嫂的手搭在苏晴的肩上,苏晴的手搭在铁柱的背上,搭在表嫂的臂弯里。三个人的手臂交叠在一起,像编辫子,编得紧紧的。
“我们三个,以后都好好的。”苏晴的声音闷在铁柱的胸口。
“都好好的。”表嫂的声音闷在苏晴的肩上。
铁柱没说话,但他笑得很开心,嘴角咧到耳朵根了。他的牙齿很白,在走廊的灯光下反着光,他不常这样笑,以前他笑的时候嘴角往两边拉,拉到一半就停了,今天拉到头了。
护士推着车经过,车轮轱辘轱辘的。她看到三个人抱在一起,笑了。护士把推车停下来,站在旁边等他们松开,但她没催。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记录板,用笔在记录板上轻轻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他们抱得太久了,她不催,在旁边看着,嘴角弯着。
“出院了?恭喜啊。”护士说。
“谢谢护士。”苏晴松开她们,擦了擦眼角。“走吧,回家。钱已经交了,手续已经办了,药已经拿了,车已经等着了。”
滨江花园的工地上还有没干完的活,工厂的车间里还有没装完的流水线,苏晴公司的办公室里还有没签完的文件,都在等她。
铁柱骑摩托车,苏晴坐在中间,表嫂坐在最后面。三个人挤在一辆摩托车上,苏晴抱着铁柱的腰,表嫂抱着苏晴的腰。铁柱的腰硬,苏晴的腰软,表嫂的手臂长。车身窄,三个人贴在一起,苏晴的胸贴着铁柱的背,表嫂的胸贴着苏晴的背,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在摩托车后座上,三个人挤在一起,不是一个人了,是三个人,一个也没少。
“你们两个,谁再瘦一点,我就坐不下了。”苏晴笑着说,她的声音从铁柱的背上弹回来,带着笑意。
“是你胖了。”表嫂在后面说。她的下巴搁在苏晴的肩上,嘴凑着苏晴的耳朵,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但苏晴听到了。
“我没胖,我瘦了五斤。”苏晴把下巴搁在铁柱的肩上。三个人的重量叠在一起,摩托车的后轮压下去了一点。
“那你怎么占这么多地方?”表嫂的笑声被风吹成碎片。
“因为我骨架大。骨头重,肉轻。我五斤肉没了,骨头还在。”苏晴的笑声在风里飘,飘到后面,飘到前面。
三个人在路上说说笑笑。笑声在风里散开,被秋天的风吹到路边的梧桐树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个人的影子连在一起,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叠成一团。那团影子在路面上移动,从东到西,从后到前。
苏晴靠在铁柱背上,看着夕阳。太阳正在往下沉,沉到西边的楼后面,橘红色的光从楼缝里漏出来,把天染成一片橘黄。
“铁柱,以后每年这个时候,我们去看红叶吧。”苏晴的声音从铁柱的背上传来。
“好。”铁柱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风吹得有点散。
“婉清,你也去。”苏晴偏头看了看后面的表嫂。
“好。”表嫂在她肩上蹭了一下鼻头。苏晴闭上眼睛,听着风声,听着发动机的声音,听着铁柱的呼吸。风吹在脸上,不冷,不热,刚好是秋天的风。发动机的轰鸣声从屁股底下传上来,震得腿麻,麻了也不在意。铁柱的呼吸一下一下的,他的背随着呼吸起伏,她的身体也随着呼吸起伏,两个人在同一个节奏里。
活着真好。她在心里说,只说了四个字。活着。真好。前面两个字是事实,后面两个字是感受,事实和感受加在一起,就是此刻的全部。不用多说了,说了就多了,多了就假了。摩托车从江城的东边开到西边,从旧城区开到新城区,从工地旁边开过,从医院门口开过,从她第一次见到铁柱的那栋写字楼下开过。她看到了那扇玻璃门,铁柱站在门口,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她让秘书转交的入职登记表。那天她多看了他一眼,多看了他一眼就多看了很多眼。从第一眼看到今天,从白衬衫到工装,从长头发到光头,从无到有。
苏晴把脸贴在铁柱的背上。他的背很宽,很暖,她的脸贴上去,像是贴在一面被太阳晒过的墙上,墙是热的,她的脸是凉的。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活着真好。她说了第二遍,这次没出声,只在心里说。在心里说,他也听得到,他的背能感觉到。
夕阳落在三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镀成金色。那层金色在路面上拖着,从这头拖到那头。镶着金边的人,骑着摩托车,穿过江城的大街小巷,穿过夕阳,穿过秋风,穿过这座城市的烟火气。梧桐树的叶子黄了,风一吹往下落,落在铁柱的光头上,落在苏晴的肩上,落在表嫂的手背上。表嫂没拂,任它贴着。叶子是黄的,手背是白的,黄和白挨在一起,像秋天的颜色。
苏晴靠着铁柱的背,把脸埋在他的工装里。摩托车在路口等红灯,停下来了,三个人都不说话,发动机在脚下突突突地响,响得很有节奏。苏晴听着那个节奏,听着铁柱的心跳,听到自己的心跳。
绿灯亮了。铁柱松开刹车,摩托车往前滑,风又吹过来了。
苏晴闭着眼睛,嘴角弯着。她在想,活着真好。这句话她今天说了好几遍了,不嫌多,说多少遍都不嫌多。她以前不觉得活着好,活着就是吃饭、睡觉、工作、赚钱,没什么好的。现在她知道了,活着好,不是吃饭睡觉好,是能靠在铁柱的背上好,能听到表嫂的笑声好,能让头发重新长出来好。这些好加在一起,就是活着。活着就是在路上,在风里,在夕阳下。在路上的人不会死,在风里的人不会老,在夕阳下的人会被照亮。
她闭着眼睛,嘴角弯着。铁柱的背在她的脸前起伏着,苏晴的手在他的腰上收紧了一些。她的手指扣在他腰侧,他的体温透过工装的布料传到她的手心。她感觉到了,那个温度她以前摸过很多次。第一次是在他的宿舍里,他刚洗完澡,穿着一件白色背心,她坐在他的床上,他站在她面前。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腰侧,他的腹肌绷紧了一下,又松了。那是她第一次摸到他,她假装是不小心的。不是不小心的,是故意的。她故意碰他,碰了第一次就想碰第二次,碰了第二次就想碰第三次。她的手在他的腰侧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他感觉到了吗?他感觉到了也许装作没感觉到,她不知道。
“苏晴。”表嫂在后面叫她,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但苏晴听到了。
“嗯?”苏晴没回头。
“你头发长出来了。”
苏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短短的,扎手。她笑了。
“长了,过几天就能扎小辫了。”
“你扎小辫不好看。”表嫂说。
“那我扎什么?”
“剃了。光头好看。”
“你才光头好看。”苏晴笑着回了她一句。
铁柱在前面笑了,笑声从前面传过来,闷在头盔里,但苏晴听到了。她听到了也笑了。梧桐树的叶子还在往下落,一片落在苏晴的肩膀上,她没拂。
摩托车在夕阳里越走越远,三个人的影子越来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