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在家待了两个多月。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每天的生活像被复印机复印过一样:早上睡到自然醒——其实是铁柱走之前把窗帘拉开,阳光照在脸上,不醒也得醒。
然后吃早饭,铁柱熬的小米粥,配一碟咸菜,一个水煮蛋。她剥蛋壳的时候,蛋壳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落在桌上,她用筷子尖拨到一起,再拨进垃圾桶。
上午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从第一个台换到最后一个台,再从最后一个台换到第一个台。
下午睡午觉,睡到三点起来,翻翻杂志,翻来翻去就是那几本《读者》,封面都卷边了。
晚上铁柱回来做饭,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偶尔帮忙递个盐,递个酱油。吃完饭窝在沙发上继续看电视,铁柱洗完碗过来坐着,她靠在他肩上,不说话,也不看他,就是靠着。
她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生锈了。不是比喻,是真的觉得关节在发出那种很久没动的摩擦声,像一扇很久没开的门,推开的时候会吱呀一声。她的身体在慢慢恢复,胃口好了些,能吃得下半碗饭了,脸色从蜡黄变成了苍白,从苍白变成了泛着一点血色的白。
头发长出来了,不是以前那种乌黑的长发,是短短的、细细的绒毛,在光线下几乎是透明的。她对着镜子摸了摸,扎手,痒痒的,像刚收割过的麦田。
“铁柱,我想回公司。”她在吃早饭的时候说。铁柱站在厨房水槽前洗碗,围裙系在腰上,粉色碎花的,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围裙系在外面,粉和蓝配在一起,不好看,他不介意。
自从苏晴生病以来,他洗了几个月碗了,手变得光滑了一些,不是因为用了护手霜,是因为没在工地上搬水泥了,茧子慢慢褪了一层。
“不行。”铁柱头都没回。
“为什么?”苏晴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叮”。
“医生说要休息半年,你才休了两个月。化疗后身体免疫力低,白细胞低,红细胞低。你上个月去复查,白细胞才三千多,正常人是四千到一万。你还没到正常值,你就想上班?上班了你累,累了你免疫力更低,更低了又生病,生病了又住院,住院了又化疗。你才刚出来,又想进去?”
“两个月够了。”苏晴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手臂抱在胸前。“我在家都快发霉了。你看我这件睡衣,穿了两个月了,每天早上穿上,晚上脱下,洗了穿,穿了洗,都快洗破了。我想穿裙子,想穿高跟鞋,想涂口红。”
“发霉了我养你。”铁柱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
苏晴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出现了细纹,以前没有的,化疗后皮肤干,细纹比以前明显了,她不介意。她笑着说:“你养我?你一个月工资够我买几件衣服?我以前的西装一套两千多,你一个月工资不吃不喝,能买两套。我想买三套,你养不起。”
“够你买一件。”铁柱走到她面前,站定。他比她高一个头,低头看着她。她的头发在灯光下亮亮的,短短的,扎手。“但你想要多少,我挣多少。工资不够,我问龙哥借。借了还,还了再挣。挣够了再买。你穿不穿得完?穿不完,你看着我穿。我穿你的衣服,你穿我的衣服。你穿我的工装,我穿你的裙子。”
苏晴看着他,心里甜。甜到嗓子眼,甜到说不出来话,甜到眼眶发酸。她还是想回公司。
“我就去看看,不干活。看一眼就走。我看到办公桌,看到电脑,看到文件,我就高兴。我不签合同,不开会,不骂人。我只看。”
“不行。”铁柱从她身边走过去,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犟?”苏晴跟到客厅。
“跟你学的。你说过,‘铁柱,你别犟’,我说‘跟你学的’。你说‘好的不学,学坏的’,我说‘犟不是坏的,犟是好的’。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你犟了,把公司做大了;我犟了,把你追到了。犟对了地方,就是对的。你现在犟的地方不对,你要休息,犟着不休息,就是错的。”
苏晴气得跺脚。她穿着拖鞋,跺脚的声音不大,“啪嗒”一声,像是拖鞋在地板上拍了一下。她的嘴角在笑。
下午,铁柱去工厂了。苏晴一个人在家,站在卧室的衣柜前,打开柜门。她的衣服一排一排地挂在那里,西装、衬衫、裙子、风衣,每件都套着防尘袋。她伸手摸了摸,防尘袋的塑料薄膜沙沙响。她选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一条深蓝色牛仔裤,一双白色运动鞋。她在穿衣镜前换上,左右侧了侧身,转了一圈。
“还行,不太像病人。头发短了点,像个刚退伍的女兵。”她对着镜子笑了笑,露出一排牙齿。她的牙齿比以前白了,化疗的时候总是吐,每天都刷牙,一天刷好几次,刷得牙齿都白了。
她拿了包,从包里摸出车钥匙,又放了回去。不自己开了,打车。她走到门口换鞋,弯下腰系鞋带。上次弯这么深的腰还是在医院做康复操的时候,腰弯下去,头抬起来,看着天花板,数天花板上的裂缝。现在裂缝换成了鞋带。
她出门,下楼,站在小区门口拦出租车。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她眯着眼睛。秋天的阳光不烫,暖洋洋的,她仰起脸,让阳光落在脸上。她已经有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了,化疗期间不能晒,医生说要防晒,皮肤太敏感。
今天她没擦防晒霜,没戴帽子,没撑伞。她让太阳晒着。皮肤上那些针眼在阳光下看不太清了,青青紫紫的和皮肤颜色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去晴光食品。”她对司机说。出租车穿过江城的大街小巷,苏晴看着窗外,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往下落。路边新开了一家奶茶店,门口排着队,都是年轻姑娘,手里拿着奶茶杯,吸管插在上面。她以前不爱喝奶茶,觉得太甜。现在想喝一口,甜的也好,苦的也好,什么都好,只要是能喝的就好。
苏晴站在公司门口,看着那栋她熟悉的楼。七层,玻璃幕墙,门口立着黑色大理石碑,烫金的字——“晴光食品有限公司”。
两个月没来,前台换了新的绿植,以前那盆绿萝死了,枯黄枯黄的,叶子耷拉着,她让前台扔了。新换成了一盆发财树,树干粗粗的,叶片厚厚的,绿得发亮。墙上的公司牌子重新刷了漆,以前那块的边角翘起来了,现在换了新的,白底黑字,棱角分明。
“苏总?!”前台小姑娘小刘看到她,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手里的圆珠笔飞出去,掉在地上,轱辘辘滚到苏晴脚边。苏晴弯腰捡起来,递给她。小刘接过笔,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也许是看到了苏晴的短发,也许是看到了她瘦了太多,也许是看到了她还活着。
“小刘,赵主管在吗?”苏晴把包放在前台上。
“在车间,我去叫他!”小刘转身就要跑。
“不用,我自己去。”苏晴拿起包,往车间方向走。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嗡嗡响。她走过财务室、销售部、会议室,每一间办公室的门都开着。她看到里面的人在忙,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打字,有人在喝水。
他们有的看到她经过,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嘴张了,手停了。她朝他们笑着挥挥手,没停,继续走。
车间的大门是推拉式的,铁皮的,推的时候有点重。苏晴用力拉开门,走了进去。机器在轰鸣,流水线在转,工人穿着白色工装在忙活。有人先看到她,手里的活停了;旁边的人也停了;一个传一个,流水线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了。只有机器还在响。他们看着她,看着她光头上长出的短茬短发。
“苏总好!”有人喊了一声。
“苏总您回来了!”另一个声音接上,然后是掌声。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礼貌性的掌声,是不约而同的、从心底里涌出来的掌声。几十双手拍在一起,声音在车间里回荡,和机器的轰鸣声混在一起。
苏晴笑了,眼眶红了。“大家好,我回来看看。”她朝他们挥手。
铁柱从生产线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纸箱,箱子里装着刚封好的糕点。他看到苏晴,手里的纸箱差点滑出去,他赶紧接住,放在流水线上。
他的脸一下子黑了,不是生气的黑,是担心的黑。他走到苏晴面前,比她高一个头,低头看着她,眉头拧在一起。
“你怎么来了?”
“我就看看。”苏晴笑。“你别黑脸,不好看。你黑脸的时候,眉头会皱成川字,川字纹一出来,显得老。你比我小七岁,看着比我还老,你让我怎么办?”
铁柱没说话,拉着苏晴的手腕,拉到办公室,关上门。门关上之前,车间里的人伸长脖子往这边看,门关上了,什么都看不到了,还看着。
“苏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我担心?”铁柱站在办公桌前,转过身看着她。
“我就是在家待闷了。”苏晴在会客沙发上坐下来,沙发是皮面的,凉。她往旁边挪了挪,坐到抱枕上。
“医生说了要休息。白细胞低,不能去人多的地方。车间里人多,粉尘多,包装袋上的油墨味你没闻到?化学气味对身体不好。”
“好了好了,我就待一个小时,然后回家。”苏晴举手投降。“你别生气了。你生气的样子不好看,你好看的时候是不生气的时候。你生气了,眉头皱成川字,川字纹出来了,像老太太。你比我小七岁,看着比我还老,你让我怎么办?你老了我不要你了。”
铁柱叹了口气。“一个小时,不能多。”
“成交。”
苏晴在办公室待了一个小时。她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椅子是真皮的,坐上去很软。她靠在椅背上,转了一圈。办公桌上的文件摞得整整齐齐,笔筒里的笔按颜色分类,计算器擦得干干净净,日历翻到今天的日期。
她拿起桌上的相框,照片是铁柱放在那里的,她和铁柱的合影,两个人都穿着白衬衫,她靠在他肩上,他在笑。她摸了摸相框的玻璃面,凉凉的。
她打开抽屉,看到里面的文件夹、笔记本、几只笔、一包纸巾。角落里放着一板药,还没拆封,是化疗后的辅助药。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放回去了。抽屉最里面有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封口。她抽出来,里面是一沓现金,用橡皮筋扎着,橡皮筋已经老化了,一碰就断。她数了数,五千块。她把信封放回抽屉最里面,拉上抽屉。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开发区的厂区,厂房、仓库、烟囱,灰白色的,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厂房后面有一片空地,以前是荒地,长着野草,她刚搬来的时候路过那里,野草长得比人高。现在那片空地被围起来了,明年春天这里会建起新的厂房、新的生产线、新的仓库。
她从化疗室的那扇窗户看不到这片空地,从病房的窗户也看不到,从家里的阳台也看不到。只能从这扇窗户看。
这扇窗户她看了好几年了,以前看的时候想的是怎么把公司做大,现在看的时候想的是怎么把公司做久。大久了一样,久大不一样。大可以不做久,久可以不大。她选久。
“走吧,回家。”铁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她的外套。米色的风衣,他回家取来的,下午有点凉了。
车上,苏晴靠在他肩上,嘴角一直挂着笑。她的脸贴着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很硬,硌脸,她不觉得疼,一直靠着。
“高兴了?”铁柱问。
“高兴。”苏晴看着车窗外的街景。“看到熟悉的车间、熟悉的人,觉得我又活过来了。车间还是那个车间,生产线还是那条生产线,工人还是那些工人。王大姐还在三号线,老刘还在原料库。我看到他们,觉得自己没有离开那么久。”
“你还病着呢。白细胞还没到正常值,脸色还没恢复,化疗的副作用还没完全消。”
“我没病。”苏晴坐直。“医生都说了临床治愈,我好了。临床治愈的意思是从临床上看我好了。临床上看好了,就是好了。你要相信科学,也要相信医生。医生说我好了,你说我没好,你比医生还懂?”
“那也要休息。临床治愈不是彻底治愈,五年不复发才算彻底治愈。五年,你要休息好,吃好,睡好。吃不好,睡不好,免疫力低,免疫力低容易复发。”
“我知道。”苏晴又靠回去。“但你不能把我关在家里。我是人,不是宠物。宠物可以关在家里,人不能。宠物关在家里会叫,人关在家里会疯。你想让我疯?”
铁柱笑了。“你是我的宠物。”他侧头看着她。
“你才是宠物。”苏晴打了他一下,打在他手臂上,不疼。
车停在楼下,苏晴下车,关上车门。她弯腰对车窗里的铁柱说:“铁柱,明天我还去。”
“不行。”铁柱摇头。
“后天去。”
“也不行。”
“那你什么时候让我回去?”苏晴双手撑着车窗,脸凑近他。
铁柱想了想。“下周一。”
“还要等三天?”她数了数,周四、周五、周六、周日。四天,不是三天。他从下周一开始算,今天周四,跳过今天,周五、周六、周日、周一上班。
“两天。”铁柱竖起两根手指。
“两天?”苏晴愣了一下。两天是周六和周日,周末不上班,她下周一去,不算等。他的“等”字和她的“等”字不是一个意思,他从周一往下数,她从今天往上数,两个人数的方向不一样,结果是同一个。
“周六周日你休息,周一起上班。不算等。”铁柱看着她。
“成交。”苏晴笑了,上楼的时候脚步轻快。她一步两级台阶,走到三楼的时候喘了一下。电梯没坏,她没坐。她想多走几级楼梯,多走一步是一步。走到六楼,她的腿有点酸,手扶着墙,站了片刻。她在墙上按了一个手指印,不深,浅浅的。
铁柱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一步两级台阶地往上走,看着她在三楼扶着墙喘气,看着她按了一个手指印,然后消失在楼道拐角。
他摇了摇头,这个女人管不住。从第一天就管不住,以后也管不住。他不想管住她了,不想管住她的人,不想管住她的心,不想管住她的腿。她想出门就出门,想回公司就回公司,想去哪就去哪。他跟在后面,她在前面走,他跟在后面,她在前面摔了他扶。他扶着,她走着。走了一年半,从化疗走到出院,从出院走到临床治愈。她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他不想管她了,他只想跟着她。他不说了。车停在楼下,苏晴的车还停在地下车库,落了厚厚一层灰。明天他要去把车洗一下,加满油,她下周一上班要开。
他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看那扇窗户。她站在阳台上,朝他挥手。他按了一下喇叭,车驶出小区。苏晴站在阳台上,风吹着她的头发,短短的,扎手。她伸手摸了摸,痒痒的。她在想——铁柱刚才说“两天”,两天是周六和周日,周末不上班。
她下周一上班,从今天到下周一有四天,四天不是两天。她把四天说成两天,铁柱把四天说成两天,两个人都把四天说成两天,两个人都算错了。算错了也不改。四天太长,两天刚好。她把四天过成两天,一天当两天过,一天看铁柱,一天看自己。明天去超市买菜,后天给他织围巾。围巾织好了冬天戴,他说不冷,她说冷。
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短短的,乱不乱都扎手。她摸着自己的头顶,像是摸着刚翻过的土地,地翻好了,种子埋下了。等春天来。她在心里说,不早了。她转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阳台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