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一个人在家想了很久。发布页Ltxsdz…℃〇M从上午想到中午,从中午想到下午。铁柱去工厂了,表嫂在公司忙,她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没声音。画面在跳,一个古装剧,皇帝在发脾气,把茶杯摔了。她看着那个摔碎的茶杯,想着自己的心事。她想起表嫂每天晚上给铁柱打电话,想起表嫂看铁柱的眼神,想起表嫂离婚后的孤独。
她拿起电话,拨了表嫂的号码。
“婉清,下午有空吗?我想找你聊聊。”
“有,怎么了?”表嫂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工地上的回声,有人在喊“这里这里”,声音很远。
“见了面说。”苏晴挂了电话。
星巴克还是那个星巴克,靠窗的位置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苏晴先到了,点了一杯拿铁,一杯美式。拿铁是自己的,美式是表嫂的。她等了几分钟,表嫂来了,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工装外套,头发扎着低马尾,素颜。她从工地上过来的,安全帽夹在腋下,卷尺别在腰带上,工装裤的裤腿上沾着灰。
“怎么了?神神秘秘的。”表嫂坐下来,把安全帽放在脚边,安全帽立不稳,倒了,轱辘辘滚到桌子腿旁边,她弯腰捡起来,夹回腋下。
苏晴今天穿了一件红色毛衣,圆领的,宽松的,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手背。她的头发长出来了一点,不到一寸,像个寸头,青色的发茬在阳光下泛着光。她的脸上有血色了,比以前好多了。化疗后她的脸是蜡黄的,出院后慢慢变白,从白变到泛红。但还是瘦,颧骨高,眼窝深,下巴尖。她用手拢了一下头发,头发短,拢不住,手指插进去,又抽出来了。
“婉清,我跟你说件事,你别激动。”苏晴搅着咖啡,勺子碰杯壁的声音很轻。她没看表嫂,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拉花,那朵花已经散了,奶泡和咖啡混在一起,棕色的,浑浊的。
“什么事?”表嫂把美式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她皱了一下眉。她平时不喝美式,喝拿铁。苏晴知道她喝拿铁,今天点了美式,不是忘了,是故意的。
“我想撮合你跟铁柱。”
表嫂手里的咖啡差点洒了。杯子在碟子里晃了一下,咖啡溅出来,溅在手背上,烫的。她没缩手,没叫,就盯着苏晴看。“你疯了?”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咖啡厅里有人看过来——隔壁桌的一对情侣,女的转过头,男的也跟着转过头。
“我没疯。”苏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湖面,没有波纹。“我想了很久。从住院的时候就开始想了。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万一我死了,铁柱怎么办。想着想着就想到了你。你离婚了,一个人。他要是也一个人,你们两个人可以变成一个人。”她搅了搅咖啡。“你一个人太久了,他也一个人太久了。你们加起来,正好是两个人。”
表嫂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磕在碟子上,叮一声。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扣着,扣出一道白印。
“苏晴,你听我说。”表嫂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跟铁柱没什么,你别多想。他是我表弟,你是他老婆。我是你朋友,他是你老公。我们之间就是这种关系,不会再多了。”
“我知道你们没什么。”苏晴看着表嫂的眼睛。“但你喜欢他,我知道。你每次看他,眼神会停一下。停的那一下很短,短到别人看不到,我看到了。你看他的时候,瞳孔会放大一点点。不是很多,就一点点。但我看到了。你笑的时候,嘴角会往左边歪,歪的幅度不大,但我看到了。你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声音会比平时轻。轻一点,不是很多,一点。但我听到了。”
表嫂的脸白了。不是白,是灰。像被人抽走了血,嘴唇也没了颜色。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
“婉清,我不傻。你看他的眼神,跟我看他的眼神,一样的。”苏晴的声音很轻。表嫂低下头,看着杯子里那杯苦的美式。她没再喝了,咖啡凉了,更苦了。她看着那杯苦的咖啡,像是看着自己。苦的,凉的。
“苏晴,我……”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你不用解释。”苏晴笑了笑。那笑容不大,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弧度,到了位置就停了。“我不怪你。他本来就是个好男人。你看上他,不是你的错。你没看上他,才是你的错。”她停了一下。“我第一眼看到他,就知道他是个好男人。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入职登记表。他的眼神不闪不躲,我看他,他看我。他的眼睛干净,干净到我一眼就能看到底。底是好男人,好男人不多,你遇到了,你多看几眼,正常的。”
“那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表嫂的眼眶红了。
“因为我的病。”苏晴喝了一口咖啡。“医生说临床治愈,但也有可能复发。五年存活率百分之五十。一半的概率活,一半的概率死。硬币还在转,没落地。我不知道它落下来的时候哪面朝上。万一它朝上的是死,我死了,铁柱一个人。他不一个人也不行,他不能一个人。他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不会照顾自己。他一个人会糊弄着过,糊弄着吃,糊弄着睡。糊弄着糊弄着,就把自己糊弄没了。”她放下杯子。“万一我死了,铁柱一个人,我不放心。”
“你不会死。”表嫂的眼眶红了,没掉下来。
苏晴看着她,伸手握住她的手。苏晴的手凉,表嫂的手暖。两只手握在一起,凉的和暖的贴在一起。
“但万一呢?婉清,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铁柱是我最爱的人。你们在一起,我放心。你对他好,他不会一个人糊弄。他吃饭你看着,他睡觉你看着,他穿衣服你也看着。你看着,他就不糊弄了。”
表嫂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行。苏晴,我不能。你是我的朋友,我不能抢你的。”表嫂摇头,泪珠甩出去,落在桌上。
“不是你抢,是我让的。”
“你让的也不行。”表嫂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苏晴,求你别说了。你说的每一句都是在割我的肉,割你的肉也割我的肉。你的肉疼,我的肉也疼。你别割了。”
苏晴的眼眶也红了。她没擦眼泪,让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
“婉清,你听我说完。我不是让你们现在就在一起。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们在一起,我不介意。我不仅不介意,我还会高兴。高兴你和铁柱在一起,高兴你们有人陪。你们都是对我好的人,你们对我也好。你们在一起,就是好加好,等于更好。”
表嫂的眼泪掉下来,滴在桌上。她摇头。
“你不会死。”
“我知道。”苏晴把纸巾盒推到表嫂面前。“但万一呢?万一我死了,你帮我看着他。他一个人不行,你一个人也不行。你们两个都不行,加在一起就行了。”
苏晴叹了口气:“你这人,怎么跟铁柱一样犟?”
“跟你学的。”表嫂擦了擦眼泪。纸巾湿透了,她又抽了一张,擦了眼角,擦了鼻头,擦了脸颊。
两个女人沉默了很久。咖啡厅里有人在弹钢琴,曲子是《月亮代表我的心》。弹得很慢,每一个音符都拖得很长。
苏晴把咖啡喝完,杯底朝上,倒扣在碟子里。她站起来,拿起包。包是黑色的,小羊皮的,软塌塌的。
“婉清,我跟你说的话,你记住。不是现在记住,是将来看到了那个‘万一’,再想起来。现在不用想,现在你过你的日子,铁柱过铁柱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各过各的。万一我的日子过完了,你把你的日子和铁柱的日子合起来过。”
“我不会记住的。”表嫂说。
“你会记住的。”苏晴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表嫂一眼。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红色毛衣被照得很亮,她的头发短短的,在光线下几乎是透明的。“婉清,你值得被爱。”
她推门走了,风铃响了一声。表嫂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面前的咖啡凉了。她低着头,肩膀在抖。服务员走过来,手里拿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两杯新点的咖啡。“小姐,您还好吗?”
“没事。”表嫂抬起头,擦了擦眼泪。“买单。”她从包里掏出钱包,打开,里面有一张苏晴的照片,是她们去年在海边的合影。苏晴穿着泳衣,戴着墨镜,笑得很开心。她看着那张照片,看着苏晴的笑脸,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用手指抹了一下,抹不干净,把钱包合上了。
她拿着那张湿透的纸巾,攥在手心里。纸巾被她攥成了一团,湿漉漉的,她把它扔进咖啡杯里,端着去前台结账。她走出咖啡厅,阳光照在脸上,刺眼。她眯着眼睛,从包里拿出墨镜戴上。墨镜是苏晴送的,苏晴化疗后不能出门,在网上买了两副,一副自己戴,一副送给她。她戴上墨镜。街上的行人在她的视线里暗了一度。
她站在咖啡厅门口,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的头发比苏晴长,扎起来一大把,散下来披在肩上,她的头发是她的,苏晴的头发也是她的?不知道,风把她发胶的味道吹散了。她把掉落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手指碰到耳垂,耳垂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铁柱偷偷塞在她包里的,她戴了很久了,没摘过。她的手指在那颗珍珠上停了一下——珍珠在她的指尖下温热了。她缩回手,从包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开锁键,车灯闪了两下。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发动机轰鸣了一声,她握着方向盘。
她在想,苏晴说“你值得被爱”。她值得被谁爱?被铁柱爱?铁柱爱苏晴,不爱她。苏晴说“如果我死了”,苏晴死了,铁柱会不会爱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苏晴活着,她不能想。苏晴死了,她也不想想。她不想了。她松开刹车,车驶出停车位,汇入主路的车流。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的墨镜上,墨镜片反射着光。
她开着车,从咖啡厅开到公司,从公司开到工地,从工地开到金苑花园。她不知道自己在开什么,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转弯灯响起,她打了右转灯,车拐进小区。
她停好车,拔钥匙,上楼。开门,开灯。她换了鞋,走进客厅。茶几上还放着表哥没抽完的烟,她前天扔了,昨天又买了一包,放回去。今天又看到那包烟了。她盯着那包烟看了片刻,拿起来扔进了垃圾桶,又把垃圾桶里的垃圾袋系好,拎到楼下扔了。她站在垃圾桶旁边,看着那袋垃圾被环卫工人倒进垃圾车,垃圾车开走了。她转身回去。空着手回的家,没拿钥匙,钥匙在包里,包在肩上。她掏出钥匙开门,手在抖,插了好几下才插进去。门开了。
她走进去。屋里暗,窗帘没拉,她走过去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亮了客厅。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金毛,摇着尾巴。狗在前面跑,主人在后面追,喊着“回来”。
她闭上眼睛。苏晴的脸浮上来,铁柱的脸也浮上来,两张脸叠在一起。她分不清谁是谁了。她睁开了眼睛。金毛蹲在花坛边,主人蹲在它旁边,摸着它的头。
她转身走进卧室,躺下。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铁柱用的那种。她闻着那个味道,闻了很久。她的眼角在流泪,从眼角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另一只眼睛,从另一只眼睛滑到枕头。枕头湿了一小块,她翻了个面,把脸埋在干的那一面。
她在那面干枕头上闭着眼睛。她在想苏晴说的话——“你值得被爱。”她不知道谁值得她爱,不知道谁得不到。苏晴说她就值得。苏晴说她就值得别人爱她。苏晴说她值得被爱,苏晴说她值得被爱。她在心里把这几个字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重复到声音没了。她睡着了。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上有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