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曾毓只是浅浅一笑，她已至不惑之年，生老病死，爱恨情仇，有关她的，无关她的，她都已经历了太多；少时常念诵道经，那时一知半解，直到千帆历尽，才明白其中深意。发布页Ltxsdz…℃〇M她现在已经无心也无力还去在意更多的事物，无论是他人，还是己心。
所以她道：“荣枯有数，都是各人的命中注定罢了，顺其自然就好，又何须强求？”
她还反过来安慰相宜不必太在意。
这场景莫名有些荒唐，相宜皱眉：“可娘娘的病是能治好的，人力能扭转的，哪能说是命数？”
像这样的郁结之症，需要解决最根本的那个源头，自释心结，慢慢痊愈；或是因寄所托，找到可以支撑心力的那一点事物，以此延续肉体的生命。
曾毓耐心地听完相宜的讲述，而后点点头：“嗯，相宜的医术果然很高明呢。”
她这副反应，让相宜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无力感，她张了张嘴唇，还想再争辩些什么，就听见曾毓开口。
“不过，也不用太担心我，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我不也还好好的吗？说不定就是在等着一个能让我好转的契机呢？”说话时，曾毓还笑吟吟地看着相宜，眼眸欣然明朗，“说不定就会是你带来的呢，我看着你，就会想一些将来的事。”
相宜却不觉得自己有那样神乎其神的功力，不禁怀疑道：“真的吗？”
“真的。”
曾毓没有犹豫地答道。
但她没有告诉相宜的是，有些东西如果注定要离去，那无论付出多少努力去挽留都是徒劳；你无法阻止它的湮没，就像无法阻止日升月落，无法逼迫岁月回首。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只是这些话语都太过残酷，太过决绝，且是言语无法传递，唯有亲历方能知晓。因此曾毓更宁愿用真真假假的三言两语将这事揭过。
果然，相宜盯着曾毓看了一会儿，最终在对方平和的目光中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而后垂眸，看着曾毓一双苍白瘦削的手，试探地问道：“我刚刚碰到娘娘的手，指腹上好像有疤痕……”
摸上去还像是已经结痂了。
“不必在意，那不是什么疤。”曾毓道，“那是茧而已。”
听到这话，相宜觉得更不可思议了。
以皇后这样高贵的身份，不应该是锦衣玉食，养尊处优才对吗？手上又何来因操劳而磨出的茧呢？
见她脸上表情怔愣，曾毓就知晓她在疑惑些什么，也不觉得难以启齿，而是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因为我出身并不优渥，在家中也不受宠爱，想要活下去，自然要比别人多付出一些。”
相宜眨眨眼，总觉得这个走向有些许熟悉。
但曾皇后明显要比她更为坚韧，如果相宜小时候没有遇到兰小中的话，估计是无法像曾毓那样顽强地长大了。
“那娘娘好厉害。”
曾毓淡哂：“这又算什么。”
她倒是宁愿自己没有那么厉害，就没有人会对她说只有这个身份才配得上她的付出，她的情义。
那样的话，她也不用像现在这样，蹉跎在深宫高墙之间，年深月久，从笼中的鸟儿变成屏风上的鸟儿，任由蠹虫啃噬，直至发霉腐烂。
思及此，曾毓的心抽痛了一瞬，但她对此也早已麻木，连神色也不带一丝一毫的变化，甚至还能对着相宜温婉笑道：“怎么说了那么多不相干的，倒忘了今日原本邀你来是要做什么的了。”
“对……娘娘邀我来，是赏画的。”
曾毓一愣，反应过来后冲相宜笑了笑：“我前不久确实得了幅新画……百灵，去把那幅画拿上来。”
百灵应声退下，不多时捧着一幅卷轴回来，而后将那幅画卷平摊在桌子上展开。
相宜一直目不转睛地瞧着，总觉得这水墨画意间舒展的姿态格外熟悉，待到画的全貌呈现在眼前后，她下意识地往左下角看去，果不其然是那个熟悉的题名。
“这画还是我的故友偶然得到，她觉得颇有意境，便从客栈老板的手里买下，后又转送给了我。”曾毓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据说画这幅画的人是位颇为年轻的少年人，如果是真的，那真是少怀高才，前途无量呢。”
说完，见相宜没有反应，只是一直若有所思地盯着落款那处，曾毓心念微动，“相宜认识这个人吗？”
相宜垂眸，敛去眸中万千晦涩，再抬眸时，已是一片清明。她摇头否认：“我只是觉得这画画得好，一时看入神了。”
绢布上所画的北地常见的高山大江，只是因着作画之人对笔墨独一份的把控，冷峻的景象再跃然纸上时并不显得苍茫直硬，而是刚中带柔，远山含黛，近水含烟，寥寥几笔便绘尽山川清寂。
“连名字也很好听呢。”
听到这话，曾毓视线一转，落到先前相宜一直盯着的那处，没有印章，只是一气呵成的三个字。
令怀玉。
“确实……都是极好的字，极好的寓意呢。”
说完，曾毓莞尔一笑，“相宜的名字也是呢，人如其名，如诗如画两相宜。”
见相宜又有些赧然，只抿着唇浅浅笑着，像将开未开的胭脂兰，曾毓又想起方才她望着自己时，那双乌亮清澈的眼，那眼底平和而不失执着的颜色，只这短暂的相处，她都不禁心生怜爱，又何况赵雪澜与相宜几乎算得上是朝夕相对呢？
想到赵雪澜，曾毓又轻轻地啊了一声，随即笑道，“说到这个，其实澜儿还有个小字，叫元元哦。”
“圆圆？”相宜念着这两个字，实在无法将其与赵雪澜联系起来，她微微睁大了眼睛，兴致勃勃地问道，“是圆滚滚的那个圆圆吗？那还挺可爱的。”
“不是哦。”曾毓道，在相宜手心中写下正确的字形，“元，始也，因为澜儿是我与陛下的第一个孩子，再者，元还有宏大之意，于是起了元元这个名字。”
“殿下上次还说，他不记得呢。”
曾毓轻笑：“那是他骗你的。”
大多数人初次听到那两个字，都会和相宜一样，想到的是天圆地方的那个圆；赵雪澜小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等后来读的书多了后，发现一字之差却是天壤之别，他那时又正好处在半大不小的时候，觉得两个字听上去格外幼稚，从那之后，说什么也不让曾毓他们叫他的小字了。
但那天相宜问起，赵雪澜避而不答，究竟是觉得没必要，还是和从前那样觉得幼稚，估计只有赵雪澜自己知道了。
“原来是这样……”
听着曾毓的讲述，相宜不禁翘起唇角，眼眸光彩明亮，她思索了片刻，一本正经道，“那殿下可一点都不懂，元元明明也很可爱的。”
曾毓觉得元元现在跟可爱一点都搭不上边了，看来看去，她还是觉得相宜更可爱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