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军将厄南枝按回椅子上。发布页Ltxsdz…℃〇M
他的动作不算重，但很稳，一只手按在她的肩头，把她整个人钉在了那把旋转椅上。厄南枝仰着脸看他，那副表情像是在看一道解不开的方程式——困惑里掺着一种实验室里才会有的好奇。
“你冷静一下。”陈军说。
厄南枝的睫毛扇了两下。“我很冷静。”
“那你听我说。”
“我在听。”
陈军松开手，退后一步，站在她够不着的位置。厄南枝的椅子没有再转过来，她就那么仰着头看他，白大褂敞着，高领毛衣裹着那副曼妙的身材。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她锁骨的位置投出一小片阴影。
“医生的儿子。”陈军说。
厄南枝的表情卡了一下。
“他有一个儿子。”
她的眉头先是一皱，然后慢慢松开，像是反应慢了一拍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她把手搭在扶手上，身体往后靠了靠，目光在陈军脸上转了一圈。
“什么意思。”
“这是我找你的原因。”
厄南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陈军刚才按她坐下的动作等于白做了。她站着，他站着，两个人在办公室的灯光下面对面，中间隔着一把空椅子和一小片铺着地砖的地面。
“医生这样的人，”厄南枝的声音带着一种几乎要笑出来的荒谬感，“怎么可能有儿子。”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一瞬间想起了什么。然后她摇了摇头，把那点可能性从脑子里甩出去。
“与我有什么关系。”
陈军没有接话。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本陈旧的笔记本。封皮是暗褐色的硬壳，边角磨损得发白，上面有几道折痕，像是被人反复翻过很多次。他把笔记本翻开到某一页，转过来，放在厄南枝面前的桌面上。
厄南枝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字迹很小，很密，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整页纸的每一个角落。笔迹工整得近乎偏执，每一行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齐。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那是医生的字。她在深渊的资料库里见过医生的笔迹，认得那种几乎不带任何个人风格的、像印刷体一样标准的手写。
她的目光在某一行的末尾停住了。
“试管婴儿。”
陈军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像在念一份报告。
“我也是解读他的笔记才知道的，那个孩子没有母亲。医生提取了自己的生殖细胞，在实验室里完成了全套的体外受精和基因编辑。用的是他自己的DNA，加上一些他想要的性状序列。一个完全由他一个人创造出来的生命。”
厄南枝抬起头来看着陈军。她的表情里那层调侃和挑逗已经完全退干净了，只剩下一种严肃的、科学研究者的专注。
“原来如此。”。
“医生的儿子。与我有什么关系。”
陈军把笔记本合上。
“那个孩子继承了医生所有天赋。他是生物领域的天才，甚至更强。”
厄南枝的呼吸顿了一下。
“我做过评估。那个孩子的基因序列里，有医生的全部核心能力编码，而且在他自己的发育过程中，那些编码被重新组合过，产生了一些医生本人身上不存在的表达。他的学习能力、模式识别能力、对生物系统的感知能力，全部在医生之上。”
厄南枝定定看着陈军。
“所以，”她的声音很慢，在咀嚼每一个字，“我打算交给你来培养。”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厄南枝的目光从陈军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本笔记本上，又移回来。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从密变疏，又从疏变密。
“你不怕恶魔的后代，”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在她身上出现的迟疑，“长大后，找你麻烦吗。”
陈军看着她。
“有一些刻在DNA里的东西，是改变不了的。”
厄南枝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到了桌上那本笔记本的边角，指腹在那片磨损的硬壳上蹭了一下，又收回来。
陈军淡然。
“所以，我交给你观察。要是有用就留着，要是没用……”
“你自己人道毁灭吧。”
厄南枝盯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在这一刻收拢了，像显微镜的焦距突然调准了，把面前这个人每一寸表情都放大了看。她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试探她。
陈军的表情没有变化。
然后厄南枝笑了。
那个笑容跟她之前的笑都不一样。之前那些笑带着挑逗、带着调侃、带着某种故意为之的侵略性。现在这个笑从嘴角慢慢展开，经过颧骨，经过眼角，最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非常明媚。
像是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的一瞬间，整个房间的光线都跟着变了。
陈军愕然看着她。
“你笑什么。”
厄南枝把笑收了一点，但眼睛里那层光还留着。
她靠在桌沿上，两只手撑在身后，身体微微后仰，仰着脸看他。
“小树苗。”
“什么？”
“我在期待这个孩子长大后，会是什么样子。”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真切的、发自内心的好奇。
“他继承了医生的天赋，但由我来培养。他会长成什么样呢。会不会跟你作对。会不会走上和他父亲一样的路。还是会变成完全不同的东西。”
“你不觉得这很有意思吗。”
陈军看着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觉得这个女人脑子里装的东西跟他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厄南枝从桌沿上直起身来。她往前走了半步，离陈军更近了一些，仰着头看他。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头顶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你看，总指挥。”她的声音又软下来了，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委屈。“我让你帮我一个忙，让我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一个妈妈，你都不愿意。居然帮我找了一个儿子让我带。”
她伸出手，食指在他胸口轻轻点了一下。那一下很轻，但指尖隔着作战服传过来的温度很明确。
“你这个人啊。”
她收回手，退后半步，像是对自己的分寸很清楚。
“守着宝山而不知道。”
陈军看着她，眉头动了一下。
“总指挥，你肩负人类巨大的压力，有几个红颜知己不算什么的。”厄南枝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是在给他做一份可行性分析报告。“我想那个安然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她不会因为这个怪你的。”
陈军听着她说这些话，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那种复杂不是动摇，是一种面对洪水时的无力感。安妮是这样，厄南枝也是这样。一个个都比他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一个个都比他更敢于伸手去拿。
“可是，”他开口了，声音很平，“我过不了自己心里这一关。”
厄南枝看着他。
“至少现在，我不行。”
陈军抬起手。他的动作很慢，但那个手势带着一种明确的结束意味。
“我是军人。”
厄南枝愣了一下。
那三个字很短，但落在她耳朵里的时候像是忽然接通了某个回路。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看着他那张被雨声和灯光浸得有些模糊的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那层压着很多东西但一直没有被掰弯过的光。
她的表情变了。
那层委屈、那层调侃、那层半真半假的侵略性全部退干净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陈军，脸上浮出一个笑来。那个笑比刚才那个明媚的笑更收，更真，像是从更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我会等你的。”
“蓬门随时为你而开。”
陈军的大脑空白了零点几秒。
他的脚步往后撤了半步，脚跟碰到了办公桌的桌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的脸再一次黑了下来，比刚才被按在胸口的时候还要黑。
蓬门？
这什么虎狼之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