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最西边,靠近矿场的山脚下,一片低矮的窝棚沿着干涸的河沟蔓延开来。发布页Ltxsdz…℃〇M说是窝棚,其实就是几根木桩撑起一块破布,或者用废旧的铁皮、木板拼凑出一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壳子。
有的干脆就是在山坡上挖了个洞,洞口挂着一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帘子。
这里的路不能叫路,只是人和牲畜踩出来的泥沟。前几天下过雨,坑坑洼洼里积着发绿的死水,上面漂着一层油光光的脏沫,人走过去踩进水里,溅起的泥浆带着一股腐败的臭味。
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看到有人来,夹着尾巴跑了。
窝棚区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腐烂、汗臭、粪便和廉价药草的味道,浓烈得像是能摸到。几个衣衫褴褛的华工蹲在窝棚外面,手里端着破碗,碗里的稀粥清得能照见人影。
他们看见萧易这一行人走进来,先是一愣,然后目光死死黏在他们身上——牵着高头大马,穿着整齐的衣裳,腰里别着明晃晃的枪,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人气宇轩昂,眼神跟刀子似的,和这个破败肮脏的地方格格不入。
那些蹲着的人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露出脚趾头的破布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自惭形秽。在这片土地上,华人能活着就不错了,哪里见过活得这么好的华人?
一个窝棚里突然传出几声撕心裂肺的咳嗽,接着是一阵低沉的呻吟,像是什么东西被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另一个方向,一个躺在地上的中年男人发出一声惨叫,声音尖利刺耳,像是在喊“腿”“腿”,又像是在叫娘,周围的人没人看他,没人跟他说话,像是习惯了这种声音,就像习惯了风吹和鸟叫一样。
萧易的眉心跳了一下,脚步没停。
这就是华人矿工的聚集地。那些在矿场里受伤的人,被抬回来之后就是在这里等死的。
矿坑塌陷压断了腰的、砸断了腿的、粉尘吸多了肺烂掉的,矿主不会管,白人医生不会治,只有工友们每天匀出一点稀粥,吊着一条命,能活几天是几天。
有的人躺了半个月还没死,整天嚎叫,叫到最后声音都没了,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嘶的气声,像漏气的风箱,再后来连那个声音也没了,人就拉出去了。发布页LtXsfB点¢○㎡
他们还敢怒不敢言,生怕那些白人一个不高兴把他们都抓走。
萧易来得太显眼了,队伍里这么多人和马,放在这个一眼就能望到头的聚集地里,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消息传得很快,萧易刚在聚集地中心的一块空地上停下来,一个老者就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匆匆走了过来。
老者六七十岁的年纪,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地在脑后扎了一个小辫,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已经有好几处补丁了,但浆洗得很干净,在这片脏乱的窝棚区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背不驼,眼不花,走路稳稳当当,身后那几个人都是三四十岁的青壮,穿着短褂,敞着怀,露出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胸膛,看人的眼神带着警惕,手里没有拿家伙,但拳头攥得紧紧的,随时准备动手的样子。
老者走到萧易面前,站定,双手抱拳,微微欠身:“在下刘永福,是这聚集地的管事,乡亲们抬举,让我出头照应一二。”他直起身,目光在萧易脸上停了一瞬,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些牵着马、腰里别枪的伙计,“敢问这位兄弟,从哪里来?到这穷乡僻壤来,有何贵干?”
他问得客气,但客气里带着疏离和试探。这年头,在这片土地上,能让华人活得这么好的势力,背后多多少少都有些不清不楚的门路,谁知道眼前这人是什么来路?
万一是某个洋人矿主新找的华人买办,来他们这拉人头去矿上卖命的呢?
他身后那几个子侄辈的汉子,目光一直往萧易那些伙计腰间的枪上瞟,眼神里有羡慕,有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大家都是华人,凭什么人家就能骑高头大马穿好衣裳挎快枪,他们就得窝在这破地方啃窝窝头?
萧易把他们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没急着说话,把马缰绳递给身后的伙计,往前走了两步,不卑不亢地抱拳还了个礼:“刘老客气。我姓萧,单名一个易字,从东边来的。家里有个亲人被船运到这边来了,我一路找过来,想打听打听这镇子上矿场的情况。”
他顿了顿,目光透过刘永福的肩膀,看了一眼他身后那几个紧绷着脸的汉子,语气放得平和了些:“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想在贵地借住几日,不白住,该给的费用一分不少。”说完就从怀里掏出几枚银元,托在手心递了过去。
刘永福没有接银元,盯着萧易的脸看了几秒,像是在掂量这话的份量。片刻之后他移开了目光,心里有了计较——这人说话有分寸,做事也爽快,不像那些仗着有枪就横行霸道的亡命徒。况且来都来了,总不能往外赶,万一惹急了动起手来,这个破聚集地还不够这些人塞牙缝的。
“萧兄弟说哪里话,都是天涯沦落人,出门在外互相照应是本分,哪能要你的钱。”刘永福摆了摆手,笑了一下,那笑容却没到眼底,“只是这地方你也看见了,穷得叮当响,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只怕委屈了诸位。”
萧易把银元塞回怀里,顺着他的话道:“不委屈。刘老,我冒昧问一句,这镇子上那些矿场主的事,您清楚吗?我想跟他们做买卖,不知道该怎么搭上线?”
“做买卖?”刘永福的眉毛挑了一下,他身后的几个子侄也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的意味更复杂了。在这片土地上,华人跟洋人做买卖?那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人家洋人正眼瞧你一眼都算你祖坟冒青烟了。
刘永福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说了实话:“萧兄弟,不是我给你泼冷水,这镇子上的矿场主,对咱们华人的态度……”他摇了摇头,“说是当成牲口都算抬举了。你穿着这身衣裳走进他们那圈子,他们连门都不会让你进。想跟他们做买卖,难。”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镇子上大的矿场主有七八家,小的就更多了,最大的几家是道尔顿家的铜矿,还有汉密尔顿家的金矿,另外那个叫弗格森的,手里握着三个矿,也不是善茬。这些人对华人都一样,能用你就用,不能用你就滚。”
萧易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失望的表情,又问:“他们这些人,平时有没有聚在一起的时候?”
刘永福眯了眯眼,目光在萧易脸上停了片刻,似乎在捕捉什么。聚在一起?问这个做什么?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心跳快了一拍,但很快就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就凭他带的这几个人?
“有的。”刘永福稳了稳心神,还是回答了,“每个月十五号,矿场主们都会在镇子中心的商会大楼里聚会,商量矿石的价格,统一对外报价。他们有个什么‘矿石协会’,专门管这个。协会的会长叫亨利·布莱克,是个从英伦那边来的老家伙,听说身上还有个什么爵士的头衔。”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表情凝重了几分:“布莱克手上有一支卫队,全是英伦国退伍的军人,足足两百人,个个枪法准得很,装备也是这镇子上最好的。这镇子上的治安官见了他都要低头,说是他的势力比镇长都大。”
萧易听完,又点了点头。
刘永福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萧兄弟,你跟这些矿场主打交道……是想?”
萧易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刘老放心,我有分寸。借您宝地住几日,该走的时候自然会走,不会给您添麻烦。”
刘永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听得出来,人家不愿意说,他就不该问。可是他看着萧易那双平静得几乎没有波澜的眼睛,总觉得心里发毛。这人,不像是个来做买卖的。做买卖的人,眼睛里多少带着点算计,带着点精明,可这人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死水,这种人才是最可怕的——你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人突然开口:“你们这枪,是从哪儿弄来的?”语气里有羡慕,也有一点不服。
萧易看了他一眼,还没说话,那个年轻人就被刘永福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刘永福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客气而疏离的和善:“萧兄弟,住处的事我来安排,只是条件简陋,还请多担待。”
他侧过身,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带路。转身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顿,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不想让这些人留下来,他不想惹麻烦,不想得罪任何一方势力。
可他不敢赶,也赶不走。枪在人家腰上别着,马在人家手里牵着,这几百号人的聚集地,连一把像样的火枪都凑不出来,拿什么赶?
他只能希望,这些人是真的只住几天,住完了就走,别给他这座破庙招来灭顶之灾。